“这叫‘坐福’。”孙嫂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儿起,你们俩占一个位份,享一份福气。祸福同当,甘苦共尝。”
陈禾侧头,看向身旁那一团安静的红色。红盖头质地厚实,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隐约勾勒出秀气的下颌线条。他忽然想起那个在河边洗衣、抬头望来时眼神清亮的姑娘。不过短短一年多光景,他们今后的命运彻底纠缠在了一起,从此休戚与共。
孙嫂子走到桌边,取来一杆崭新的秤。秤杆乌黑发亮,秤星分明,上头系着一块红布。她将秤递给陈禾。
“新郎官,用这秤杆,把盖头挑起来。”
陈禾接过秤。秤杆入手沉实,凉丝丝的。站起身,走到秦淮茹面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大红的嫁衣上,微微晃动。
屏住呼吸,将秤杆前端轻轻探入盖头底缘。红绸柔软,微微阻力。他手腕极稳地向上挑起。
盖头缓缓滑落。
先是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他熟悉的、此刻却低垂着不敢抬起的眉眼,接着是挺秀的鼻梁,最后是紧紧抿着的、嫣红的唇。烛火在她脸上跳跃,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染着羞赧的绯红,比抹了胭脂还要娇艳。
陈禾一时看得怔住。平日里她多是素净打扮,今日盛妆,头戴金钗,描眉画目,眉眼间那股子清秀里便添了几分妩媚,美得让他心尖发颤。
秦淮茹被他看得越发羞涩,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孙嫂子在一旁笑道:“新娘子抬起头来,让新郎官好好瞧瞧。从今往后,这张脸还得看一辈子呢。”
秦淮茹这才微微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陈禾一眼,又垂下。那一眼里,有水光,有羞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陈禾心里软成一片。放下秤杆,坐回她身边。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无形中更近了些。
孙嫂子又端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个用红丝线牢牢系在一起的白瓷酒杯。酒杯很小,不过拇指高,上面有缠枝莲花的纹样。她将两个杯子斟上七分满的酒,分别递给陈禾和秦淮茹。
“左手端杯。”孙嫂子指导着,“先各饮半杯。”
陈禾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触到秦淮茹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一颤。两人依言各自饮了半杯。酒是醇厚的山西汾酒,入口辛辣,却带着回甘。
“现在,”孙嫂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交换酒杯,把对方剩下的半杯喝完。”
陈禾将自己喝剩的半杯酒递过去,同时接过秦淮茹手中的杯子。红线绷直,将两只酒杯连在一起,也像将他们两人连在一起。凝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将杯中酒饮尽。秦淮茹学着他的样子,也将那半杯酒喝了,辣得轻轻蹙了下眉,脸颊更红了。
“好!”孙嫂子抚掌,“这杯‘合卺酒’,喝了便是同甘共苦,性命相交。”
接着,她又取来一把崭新的剪刀,剪刀柄上也系着红绳,还有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锦囊。她将剪刀递给陈禾。
“新郎官,从左边鬓角,剪下一缕头发。”
陈禾依言,左手挑起自己左侧鬓角的一小绺头发,右手持剪,“咔嚓”一声,发丝断落。孙嫂子用一张红纸接住。
她又将剪刀递给秦淮茹:“新娘子,从你右边鬓角,也剪下一缕。”
秦淮茹的手有些抖,接过剪刀,学着陈禾的样子,从自己右侧鬓角剪下一小绺青丝。她的头发细软,在烛光下泛着鸦青的光泽。
孙嫂子将两缕头发并排放在红纸上,手指灵巧地将它们仔细地、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乌黑与鸦青交织,再也分不出彼此。然后,她将这缕“结发”小心地放进锦囊中,拉紧抽绳,递给秦淮茹。
“收好了。这便叫‘结发夫妻’。古话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往后,你们就是彼此最亲的人了。”
秦淮茹双手接过小小的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陈禾。烛光映在她眸子里,像是落进了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陈禾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着锦囊的手上。他的手宽大粗糙,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秦淮茹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颤,反手轻轻握住了他一根手指。
孙嫂子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转身又从桌上端来一个果盘,里头盛着满满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她抓了一把,先往炕上的大红被褥上撒去,口中高声吟唱起来:
“一撒荣华并富贵,二撒金玉满池堂。”
声音嘹亮,红枣花生落在柔软的褥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三撒三元及第早,四撒龙凤配呈祥。”
她一边唱,一边将干果撒向并肩坐着的陈禾和秦淮茹。红枣落在陈禾肩头,又滚落炕上;一颗桂圆轻轻打在秦淮茹的手背上,她瑟缩了一下,却被陈禾握着手,没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