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情况,更多的时候是收敛着。
日子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一天天熬过去。街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即使有,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谣言开始像地下的暗流一样,在街坊邻居之间悄悄传递。
这天午后,陈禾正坐在肉案后假寐,对面钱记酒馆的钱满仓瞅着街口伪军,飞快地溜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陈禾睁开眼,看着钱满仓。
钱满仓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使馆区里头,死了个小日子大官!听说是个叫黑藤的什么机关长!”
旁边绸缎庄的周文站在自家店门前,望着冷清的街道,听到钱满仓的话,也顺着屋檐的阴影慢慢踱了过来。
“这事……我也隐约听说了两句。”周文也低声说:“动静闹得不小。”
钱满仓见有人搭话,谈兴更浓了些,往前凑了凑,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这也是早上听隔壁胡同拉洋车的说,死的是个小日子头目,叫黑藤,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周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看来这一个月来的阵仗,根子就在这儿了,只是那些被抓的。”
“谁说不是呢。”钱满仓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还听说,好些个平日里在使馆区里做事的汉奸,也跟着倒了霉,悄没声地就没了踪影。”
周文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活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里的冷意却清晰可辨。
钱满仓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死寂的街道,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沉闷空气里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接下来陈禾从不同的邻居对话中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黑藤的死引发的震动远超预期。日伪像被捅了马蜂窝,全城戒严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据说不明不白被抓走、下落不明的人已有好几百。使馆区内一次秘密清洗,不少投靠日伪的中国人也被牵连进去。
街坊邻居们提起这些汉奸的遭遇,无不偷偷拍手称快,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恨和一丝快意。
然而,坐在肉案后的陈禾,听着这些带着庆幸和解气的议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目光会落在空荡荡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街面上,停留那么一瞬。
那壶茉莉花茶喝到下午,味道已经淡得像白水。陈禾起身,把凉透的茶根泼在门前的地上,看着水渍迅速消失。收起茶壶茶杯,拿到屋后,用清水慢慢冲洗。
手指摩挲着紫砂壶温润的壁沿,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黑藤卧室里迅速浸透被褥的暗红,空间里新增的、数量惊人的大黄鱼、小黄鱼和银元,邻居们议论时那解恨的表情,还有那几百个据说被抓走后就音讯全无的人。
冲洗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水龙头里细细的水流落在杯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陈禾深吸了一口夏日午后灼热的空气,胸腔里却感觉有些发闷。
默默地把洗好的茶具擦干,放在案板上。转身看了看依旧空寂的铺面,走到门口,开始一块块上门板。厚重的门板被抬起,嵌入门槛和门楣的凹槽,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上一块,铺子里的光线就暗一分,直到最后一块门板合拢,插上门栓,将外面那个戒严的、纷扰的世界彻底隔绝。
阁楼上更是闷热。陈禾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下汗湿的布衫。就这样光着膀子,走到窗边,透过窗纱看向外面。街对面,钱满仓的酒馆也早早关了门。整条南锣鼓巷,死寂一片,只有远处路口伪军岗哨偶尔晃过的手电光柱,像鬼火一样飘忽。
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陈禾才慢慢转身,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想着空间里的庞大财富,此刻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黑藤的死,似乎也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畅快。那几百个因为这次行动而被卷入、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陌生人,还有那些在使馆区清洗中消失的、不知其中是否有隐姓埋名的自己人,这些念头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刺杀一个或者几个鬼子军官,搬空他们的库藏,固然能解一时之气,也能充实自己的荷包。但于这滚滚向前、充满苦难的时代洪流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历史的大势,终究是千千万万人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次鲁莽的、只图一时痛快的单独行动,换来的可能是更多无名者的牺牲,甚至可能打乱某些更深层次的布局。
陈禾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胀感,似乎随着这口气吐出了一些,但一种更深的沉重感,却沉淀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陈禾拉过薄被,盖在肚子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戒严或许还会继续,肉铺依旧无肉可卖。但有些想法,已经在心里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