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记忆里的方位,陈禾很快找到了针线胡同。还没进巷子,那熟悉的“叮当”声便传了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极有韵律。走近一看,一间门脸敞开的瓦房,墙壁黝黑,门口挂着几把打好的菜刀、柴刀。
屋里空地当中立着个砖砌火炉,炉火正红。一个瞧着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直流,正抡圆了胳膊,一锤一锤地砸在烧红的铁料上,火星子随着敲击四处飞溅。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徒弟,忙着拉风箱、用长钳翻动铁料。
陈禾安静地站在门口,耐心等着。直到那汉子将初步打出形状的铁件夹回火中煅烧,停下锤子,拿起肩上搭着的破布擦汗,陈禾才赶紧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开口道:“周师傅,打扰您干活了。俺是南城王屠户王承根介绍来的,想请您给打几样合用的家伙什。”
那铁匠周师傅闻声转过头,目光在陈禾身上扫过,见他年纪虽轻,但身形挺拔,眼神沉稳,便停了锤子,洪亮地问道:“王师傅介绍来的?你也是干屠户行当的,来打造刀具?”
陈禾赶紧点头,微微躬身:“是,周师傅。我是王师父的徒弟,姓陈。师父说您手艺顶好,让我一定来您这儿置办家伙什。”
一听是王承根的亲传徒弟,周大锤脸上的表情立刻热络了几分,他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招呼道:“原来是王师父的徒弟!快请进,屋里说。王师傅是实在人,他的徒弟肯定错不了。要打些什么,尽管说,我这儿别的不敢夸,打出来的家伙什绝对让你用得顺手!”
陈禾依言走进铺子,把早就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清单清晰报出:“劳烦周师傅,俺想定一套杀猪的家什。两把切肉的牛耳尖刀,一把砍骨头的厚背斧子,两把分割切肉用的手刀,二十把小双头挂肉钩,两把大的双头钩,两把提肉钩,一根五尺长的铁通条,再来两个卷柄瓦片刮毛刀,还有一根镗刀棍。”
周大锤一边听,一边从旁边架子上拿起半截炭条,在一块用来记事的破木板上划拉着。听完,他点了点头:“嗯,都是你们这行当里常用的家伙。既然是王师傅介绍来的,工料钱都给你算实惠点。牛耳尖刀最考究,钢口得好,要硬中带韧,一把算你一块二毛钱。砍骨斧子沉,用料实诚,工也多,算一块五。分割手刀好用就成,一把八毛。小挂钩一毛一个,二十个就是两块。大挂钩两毛一个,两个四毛,提肉钩一个两毛,两个4毛。通条费料,算六毛。卷柄瓦片刮毛刀活儿麻烦,费工夫,两把一块钱。镗刀棍用料不多,但也是好刚,算你两毛。”他略一停顿,心算极快,“拢共是九块一毛钱。零头给你抹了,给九块整大洋就成。”
这价钱比陈禾自己预估的还要便宜些,知道是师父的面子起了作用,连忙诚恳道谢:“多谢周师傅!这价钱太厚道了。”
“成了,三天后这个时候来取货,保准都是好钢口,让你用得顺手又耐用。”周大锤摆摆手,不再多话,转身又招呼徒弟添煤,自己则再次抡起了那沉甸甸的铁锤。
陈禾利索地付了定钱,不再打扰,转身离开依旧响着叮当声的铁匠铺,脚下不停,又奔着果子巷去了。
李木匠家住在果子巷里,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不算宽敞,但被主人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当中搭着个敞棚,底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空气里飘散着松木和刨花的清香。
一个看着四十多岁、腰间围着粗布围裙、手上满是老茧和划痕的汉子,正拿着墨斗在一条长凳上仔细比划、弹线,看来就是李师傅无疑。他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光景,也在旁边忙碌,一个用力推着刨子,刨花一卷卷落下,另一个则蹲在地上,仔细地组装着凳子的榫卯。
靠院墙边,一个身形利落、同样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坐在小马扎上,正低头专注地捡着豆子,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也顾不上拢一下。一个年轻妇女在院角的井边用力搓洗衣裳;两个半大孩子则绕着木料堆追逐嬉闹,整个院子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息。
陈禾迈步进院,走到那中年木匠跟前,客气地开口:“李师傅?打扰您了。俺是南城王屠户王承根师父介绍来找您的,想请您给铺子打些家具。”
李师傅闻言抬起头,放下墨斗,像是没听清,脸上带着些疑惑,但语气很和气:"这位小兄弟,你刚说,铺子?什么铺子?"
陈禾赶紧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李师傅,怪我没说清楚。俺叫陈禾,是南城王屠户王承根师父的徒弟。刚出师,在北城南锣鼓巷盘下个小铺面,打算开个肉铺。师父说您手艺好,特意嘱咐我来请您打些家具。"
"原来是王师傅的徒弟!"李师傅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出师自立门户,好事!南锣鼓巷那地方不错。"他边说边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