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管事,劳您费心。”陈禾立刻起身,对张明德行了一礼。
张明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不卑不亢:“陈小哥客气了,分内之事。请随我来,我们先在偏厅稍坐,已着人去请周东家了。”
陈禾再次向王秉元道谢,这才跟着张明德来到了旁边一间布置简洁的接待室。有伙计奉上温热的茶水。张管事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只闲谈般问了问陈禾学艺的情况,并未打探其他隐私,言语间透着职业性的稳妥。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外面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伙计引着周德福走了进来。周德福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灰色绸缎长衫,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和急迫依旧明显,眼下的乌青似乎比昨日更重了些。
“周东家,张管事,劳久等了。”周德福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沙哑。
“周东家客气,请坐。”张管事起身还礼,招呼几人重新落座。
寒暄几句后,张管事便不再多言,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契书,铺开在八仙桌上,亲自研墨。他显然是此中老手,问明双方姓名、籍贯、铺面具体坐落、四至界限、买卖价钱等,便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他那戴着眼镜的眼睛微微眯起,下笔却极稳,字体端正严谨,不多时便将一份格式规范、条款清晰的“绝卖房契”写好。
写毕,张管事将契书拿起,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立绝卖房契人周德福,今将自置铺面一间,坐落于内一区南锣鼓巷南口东南把角,门面一间,上有阁楼,具体四至为。。。情愿出卖与陈禾名下为业。三面言明,时值估价大洋七十块整,当日银契两交,并无短少、重复交易、折债准折等情。自卖之后,如有亲族人等争竞,俱由卖主一面承管,与买主无干,恐后无凭,立此绝卖房契永远存照。民国三十三年四月14日。立契人:、买主:、中保人:北平猪肉行会。”
念完之后,张管事看向两人:“周东家,陈小哥,契书内容便是如此,二位可听明白了?若无异议,便请签字画押吧。”
周德福仔细听完,确认无误,连忙点头:“明白了,无误。”他接过张管事递过来的毛笔,在卖主的位置写下“周德福”三个字,又在一旁备好的红色印泥盒里蘸了蘸,用力按上一个清晰的指模。
陈禾也沉声道:“无误。”等周德福写完接过笔,手腕稳定,在买主位置写下“陈禾”二字,同样按上了自己的指模。
接着,张管事代表中保人“北平猪肉行会”,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木盒里取出一枚刻工精细的朱红大印,在印泥上按实了,然后郑重地盖在契书下方中保人的位置。鲜红的印章落在宣纸上,给这笔交易注入了权威和行业的信誉。
“周东家,这是房款,一共七十块大洋,您清点一下。”陈禾从怀里拿出那个蓝布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码放整齐的七十块“袁大头”,推到了周德福面前。
周德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拿起银元,开始验看、清点。他拿起一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凑到嘴边猛吹一下,然后迅速放到耳边,凝神细听那一声悠长而清脆的嗡鸣。
如此反复,将七十块银元一一验过,又仔细核对了数目,确认都是足色足量的真银元,一块不少。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迅速将银元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怕它飞走一般。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收据,连同两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一起递给了陈禾。
“钱货两清,陈东家,这铺子,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周德福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张管事见交易完成,便对陈禾道:“陈小哥,这铺面交割便算完成了。明日上午你再来行会一趟,我领您去南锣鼓巷那片的衙门认认人。”
“好,多谢张管事提点,我明日一定准时过来。”陈禾应下,将钥匙、收据以及墨迹已干的契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随后,在张管事的引领下,三人搭乘黄包车,20多分钟后,陈禾和周德福又一同前往南锣鼓巷所属的内一区警察署兼管房产过户的办公处。那是一处略显破旧的四合院改成的公廨,门口挂着牌子,里面光线昏暗,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员正懒散地坐着喝茶聊天。
张管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与一个看似头目的警员低声交谈了几句,顺手将一包哈德门香烟塞了过去,又出示了那份盖着猪肉行会大印的契书。那警员瞥了陈禾和周德福一眼,目光在陈禾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但看到张管事和行会的印章,终究没说什么,只懒洋洋地起身,取过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办事的流程繁琐而缓慢,警员照着契书将内容誊抄到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