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准备
   陈禾的感知范围极大,可以轻松覆盖多个难民聚集的窝棚区或者街头角落。像一个最耐心的语言学家一样,仔细分辨着那些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语,捕捉其中的词汇、语调和发音习惯。

    “中不中?”、“恁说啥?”、“得劲儿”、“咋整”……这些常见的河南、山东方言词汇他大致有数。但需要更精确。重点留意那些自称来自“菏泽”、“曹县”一带难民的对话,因为那里是灾情最严重的区域之一,逃难来的人最多,也最不容易被逐个核实。

    反复聆听、模仿、记忆。在寂静无人的砖窑里,陈禾压低声音,用自己那尚带稚气的嗓音,尝试着说出那些拗口的土话。

    “俺…俺是菏泽那嘠哒的……”(俺是菏泽那边的……)

    “发大水,蚂蚱(蝗虫)把庄稼都啃光了,没辙了,才跟着村里人跑出来……”

    “家里没人了,就剩俺一个了……”

    起初说起来十分生硬,甚至有点滑稽。但陈禾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一边模拟着对话,一边从空间里找出最破旧、最符合逃难儿童身份的衣服——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一条膝盖处磨得快透光的裤子,还有一双几乎快要散架的破草鞋。把这些衣物单独放在空间一角,作为未来的“行头”。

    同时,陈禾也在规划着融入的步骤。直接去难民堆里挤着?太扎眼,也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的目标是先找到一个落脚点,然后伺机寻找一个能合法安身立命的营生。

    同时,陈禾也留意着市井间的谈话,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几次三番,从街坊邻里的闲聊和买主与摊贩的对话中,都听到了“南城肉铺的王屠户”这个名号。

    “王屠户那刀工,真是没得说,说要二两绝不给三两,肥瘦也分得明白。”

    “人是山东过来的,实在,从他那儿割肉,从不短斤少两。”

    “老王这人仗义,前儿个斜眼三那伙人想在他铺子前寻衅,被他几句话就噎回去了,护着咱街坊呢。”

    零碎的信息汇入陈禾脑海,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形象:在南城某处经营肉铺的王屠户,是个山东人,手艺精湛,为人厚道且颇有担当。

    “山东人……屠户……” 陈禾心中默念。穿越前陈禾就是山东人,听到这熟悉的职业和籍贯,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油然而生。回忆起之前“借”东西时,似乎也听过一耳朵,说京城里操持屠户这一行的,多是山东掖县人,格外抱团。

    同乡之谊,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年代,是条能迅速拉近距离的硬纽带。

    计划愈发清晰。

    陈禾又注意到,即便世道艰难,粮价飞涨,可肉铺的生意却总能维持着一份异样的稳定。

    这让陈禾上了心。

    开始系统观察那些操刀的屠户。凶悍的、油滑的、麻木的,形形色色。

    看得越多,他心头就越亮堂。

    这“杀猪匠”的行当,藏着乱世里安身立命的硬道理,人都要吃肉,这是砸不烂的硬需求。更妙的是,凭手艺吃饭,不靠人施舍,白天工作时间短,一搬就半天。

    心里有了决断。

    陈禾并不急躁。继续着准备工作。口音练习、熟悉“人设”背景、准备行头。甚至利用感知,远远观察着其他街头的流浪儿,学习他们的神态、举止,如何蜷缩在墙角避雨,如何小心翼翼地乞讨,眼神里该有怎样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雨,时大时小,又持续了两三天。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天空露出些许灰白的亮色。陈禾在砖窑里,将那身唯一的破旧行头最后整理了一遍。抚平了衣服上刻意弄出的褶皱,让它们呈现出一种自然的、长久穿用导致的疲沓感;又将草鞋的带子重新系了系,确保它们看起来快要散架,却又偏偏还能勉强穿着。

    做完这些,对着那面小镜子,最后一次练习明日要用到的神态。微微蹙起眉头,让眼神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怯懦,嘴角向下耷拉着,连带着整个肩膀都缩了起来,活脱脱一个受尽苦难、无依无靠的孩童模样。

    反复用那口已经练习得颇为纯熟的菏泽土语,低声念叨着那套身世,声音在寂静的砖窑里回响,又消散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傍晚时分,雨又渐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禾从空间里取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就着一小碟酱黄瓜,吃得有滋有味。听着窑洞外的雨声,陈禾心里清楚,所有的“排练”都已结束。

    戒严已疲,风波渐息。自己精心准备的“山东乞儿”这个身份,也已打磨完毕。

    明天,就是这个新身份正式走上街头的日子。

    陈禾望着窑洞口连绵的雨丝,眼神平静。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孩童的清脆,却又蕴含着远超年龄的耐心与期待。

    “明天,就去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