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吱呀吱呀,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秦雪蜷缩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即便是厚重的棉被也遮掩不住那圆润的弧度。每一次颠簸,腹中的孩子都会不安地蠕动,像是在抗议这趟未知的旅程。
“爹,还要多久?”秦雪的声音闷在棉被里,虚弱而沙哑。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秦怀明头也不回,手中的鞭子轻轻落在驴背上。他刻意避开了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将破旧的狗皮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秦雪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腹中那个生命的动静。七个月了。按照孙婆子的估算,大概还有两个月才到日子。但秦怀明等不及了——屯子里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秦雪的肚子也愈发显眼,再待下去,秘密迟早要暴露。
远房表亲住在更深的山坳里,叫野狐沟。那里只有三五户人家,散落在向阳的山坡上,彼此相隔甚远。表亲姓胡,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带着个半傻的儿子过日子。秦怀明早年曾帮过胡家一个大忙,这次许诺了重金和粮食,胡家才答应收留秦雪“养病”。
驴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胡家。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的纸已经发黄破损,院里堆着杂乱的柴火和农具。胡老汉佝偻着背迎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那二十多岁的傻儿子躲在门后,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秦雪被搀扶进屋。屋子很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火气。炕烧得倒是热乎,胡老汉连忙铺上家里唯一一床还算干净的褥子。秦怀明将带来的粮食、咸肉和一包红糖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胡老汉——里面是十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老胡,我闺女就拜托你了。”秦怀明压低声音,“她身子弱,需要静养。吃的用的我都带来了,不够你再捎信给我。对外就说……就说是我远房侄女,丈夫在矿上出事没了,投奔来的。”
胡老汉连连点头,将布包小心揣进怀里:“秦支书放心,我晓得轻重。这地方偏僻,十天半月不见外人,安全得很。”
秦雪躺在炕上,听着父亲和胡老汉的对话,心里一片冰凉。丈夫出事死了的寡妇——这就是父亲为她编造的新身份。她将顶着这个虚假的身份,在这个陌生的、荒凉的山坳里,生下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秦怀明没有多留。他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明天还要去公社开会。临走前,他走到炕边,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好好养着,爹过阵子再来看你。”
秦雪别过脸,没有回应。
驴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路上。胡老汉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秦雪勉强喝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傻儿子蹲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隆起的肚子,嘿嘿傻笑。胡老汉骂了一声,将他拽了出去。
夜晚,山风呼啸着刮过屋后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秦雪躺在陌生的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腹中的孩子又在动,这次动作很大,像在翻身。她下意识地伸手覆上去,隔着棉衣,能感觉到那有力的顶撞。
她想起母亲生弟弟时痛苦的喊叫,想起接生婆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想起那些关于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的老话。如果她死了呢?死在这个荒山沟里,无人知晓,就像一粒尘埃消失在泥土中。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动作渐渐平息下来。
野狐沟的日子单调而缓慢。秦雪几乎不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屋里。胡老汉对她还算客气,每日按时送饭,虽然粗糙,但能吃饱。傻儿子起初总想凑近看她,被胡老汉打过几次后,便只敢远远地张望。
秦雪的身体却越来越不适。或许是舟车劳顿,或许是心情郁结,她开始频繁地感到腰酸背痛,小腹也时常发紧发硬。她没经验,只以为是孕期正常的反应,强忍着不说。
腊月廿八这天,天色格外阴沉。午后,秦雪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向下坠的疼痛,不同于以往的胎动或假性宫缩。她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疼痛来得迅猛而规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紧她的子宫,然后猛然松开,十几秒后再次攥紧。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炕沿,指节泛白。
“胡……胡叔……”她艰难地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变调。
胡老汉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声音跑进来,看见秦雪惨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也慌了神:“这……这是咋了?不是还不到日子吗?”
秦雪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又一波剧痛袭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