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他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整个人才像抽了筋的蛇,瘫软下来。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纸上透进一点惨淡的雪光。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恐惧像冰水,从脚底板一寸寸漫上来,浸透了骨髓。秦怀明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北边的林子很大,冬天很长,失踪个把不开眼、不守规矩的临时工……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不是威胁,是宣判。刘老四毫不怀疑,秦怀明真能做出来。他是支书,公社里都有人,真要弄死他这么个无赖,法子多得是。栽个偷盗集体财产的罪名,抓进去“病故”;或者在北疆那种地方,随便制造个“伐木事故”……太容易了。
“妈的……妈的……”他喃喃咒骂,声音却在发抖。骂谁呢?骂秦怀明心狠手辣?骂秦雪翻脸无情?骂陆铮抢了他“看上的女人”?还是骂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惹上这滔天大祸?
他摸索着爬上冰冷的土炕,连衣服都没脱,蜷缩在硬邦邦的被子里。被褥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往常他早就骂骂咧咧地嫌弃了,此刻却觉得这是唯一能给他一点暖意的东西。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秦怀明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像两把锥子,要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还有秦雪,那个他肖想了那么久的女人,此刻在他脑海里,那张总是带着优越感的脸,扭曲成了厌恶和鄙夷,像看一滩烂泥一样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深情”,那些躲在暗处的窥视,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剪电线,跟踪,甚至差点……现在想来,简直愚蠢透顶!秦雪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上他?他在她眼里,恐怕连条狗都不如!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那个孩子。秦雪肚子里,怀着他的种。这个认知曾让他短暂地膨胀过,以为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可以逼秦雪就范,甚至幻想过当上秦家上门女婿的风光。现在,这却成了催命符!秦怀明为了女儿的名声,为了秦家的脸面,绝不会允许这个污点存在。送他走,让他闭嘴,让那个孩子将来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甚至可能……等孩子生下来后,他刘老四这个“隐患”,会不会被彻底清除?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不行!他得走!必须走!立刻就走!
可……北疆……
他听说过那些传闻。比红旗屯冷得多,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落地就成了冰碴子。深山老林,狼群、熊瞎子出没。采伐点都是些劳改犯、盲流子聚集的地方,条件艰苦,管理粗暴,死个人跟死条狗一样,挖个坑埋了,连记录都不一定有。
去了那里,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不去……秦怀明已经说了,不去就公事公办,送他吃牢饭。坐过牢的人,这辈子就完了。而且以秦怀明的手段,恐怕会让他在牢里“过得”比在北疆还惨。
两害相权……刘老四绝望地发现,他根本没得选。
“操他妈的!”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炕沿上,粗糙的木头硌得指骨生疼。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他得想办法!
找他那几个兄弟帮忙?大哥刘老大?二哥刘老二?老五?算了吧!他们平时一起偷鸡摸狗还行,真要跟秦怀明对着干?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不定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把他绑了送去秦怀明面前表功!
逃跑?不按秦怀明安排的路线走,偷偷跑掉?能跑哪儿去?没有介绍信,没有户口,没有粮票,他就是个“盲流”,走到哪儿都会被抓住遣返,或者送去更苦的地方劳改。而且,秦怀明既然说了会“送”他上车,肯定安排了人盯着他。跑?跑得掉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怨恨,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恨!恨所有人!恨这个不给他活路的世界!
但他更怕。怕死,怕坐牢,怕生不如死。
在恐惧的反复碾压下,那点不甘和怨恨,终于被碾成了粉末。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回炕上,瞪着黑洞洞的屋顶,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第二天,刘老四是被冻醒的。炕火早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胡乱套上那件油腻的棉袄。一夜未眠,加上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让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个痨病鬼。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封。秦怀明说了,三天之内。今天是第一天。
他必须收拾东西,还得……跟那几个人说一声。虽然他清楚,所谓的“兄弟情”在秦怀明的威胁面前屁都不是,但他还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万一呢?万一他们能帮他想点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