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必有一失
    河南府,灵宝县城。

    县衙大堂里,杯盘狼藉,高迎祥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脚踏在翻倒的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个镶银的酒壶,目光却不时扫向洞开的大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脸上的醉意已有七分,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和疑虑。

    太快,太顺利。

    孙传庭那个“活阎王”,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这几千人放出潼关扔进河南这“福地”?

    他高迎祥是莽,是横,但不是傻子。

    在陕西被孙传庭用各种软硬兼施的手段折腾得死去活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冷面总督的厉害和狠辣。这会不会是个圈套?故意放他进来,然后调动大军,在河南这片相对平坦、无险可守的地方,来个瓮中捉鳖,一举歼灭,既肃清了流寇,又顺便震慑河南本地那些不听话的官绅?

    “闯王,兄弟们都歇得差不多了,咱们下一步……是往东去打洛阳,还是?”一个浑身小头目凑过来,脸上满是饱掠后的兴奋。

    高迎祥沉吟道:“不急……让弟兄们再快活两天。多派哨探,往东、南、北三个方向,放出五十里!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看看有没有官兵调动的迹象!”

    “孙传庭没那么好心!”高迎祥冷哼一声,“这老小子,肯定憋着坏水!咱们得防着他一手!”

    接下来的三天,灵宝县城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第一天,哨探回报:方圆五十里内,只有零星的多勇和卫所兵在收缩防守,未见大队官兵集结。

    第二天,回报依旧:百里之内,风平浪静,通往洛阳、陕州等地的官道上,只有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散兵游勇。

    第三天下午,最远的一拨哨探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高迎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一直摸到渑池附近,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大规模官军行动的迹象!

    高迎祥一把揪住那个累得几乎脱力的斥候队正,瞪着眼睛低吼:“你看清楚了?真的没有官兵?”

    “千真万确!”队正喘着粗气,“小的们分成三路,最远的一路都快看到洛阳城了!除了几座县城关着门,路上连个像样的官兵毛都没见着!北边黄河渡口安静得很,绝无大军渡河的迹象!”

    高迎祥松开手,愣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一种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难道……孙传庭不是想坑他?而是真的……只是想给邻居添点堵?祸水东引?

    是了!一定是这样!

    孙传庭要的只是他自己的陕西太平无事!他高迎祥留在陕西是癣疥之疾,虽然不成气候但看着膈应,剿灭起来还要费力气。不如一脚踢出来,踢到河南这个不属于他管辖的“别人家”院子里。让河南的官去头疼,让福王、让周王那些肥得流油的藩王去倒霉!他孙传庭正好乐得清静,还能在皇帝面前表功,显示他治下已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此节,高迎祥猛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疯癫。

    “孙阎王!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妙极了!”

    堂下众头目被闯王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高迎祥猛地止住,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饿狼发现羊群般的贪婪和凶狠。他唰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东方!

    “兄弟们!孙阎王给咱们指了条明路!这河南,就是给咱们准备的肥肉!没人管!放开手脚,给老子抢!”

    “跟老子走!去打陕州!拿下陕州,咱们就掐住了通往洛阳的咽喉!”

    八月十六,清晨,高迎祥亲率主力,扑向陕州。

    他原本预想,陕州乃豫西重镇,城高池深,怎么也得有一场像样的守城战。他甚至做好了攻坚受挫、绕城而走的准备。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的前锋骑兵刚刚出现在陕州城西二十里的官道上,城头瞭望的守军就炸了锅。

    狼烟倒是点起来了,但浓烟升起的同时,西门、南门几乎同时洞开!守城的营兵、衙役,如同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涌出城门,沿着通往洛阳和永宁的方向,漫山遍野地溃逃而去!

    等高迎祥的大队人马慢悠悠地开到城下时,看到的是一座城门大开、几乎不设防的空城!只有几个跑不动路的老弱病残,躲在街角瑟瑟发抖。

    更离谱的是,据城内没来得及跑掉的胥吏战战兢兢地交代,陕州知州大人,早在昨天下午就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和十几箱金银珠宝,乘坐三辆豪华马车,在一队家丁护卫下,出东门往洛阳“请示上官”去了!

    高迎祥骑在马上,望着洞开的城门和空荡荡的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是不是空城计,派人进去搜了好几圈,才最终确认——这豫西重镇,真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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