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会(下)
    暴雨在临近子夜时分终于显出几分疲态,从倾盆之势转为绵密如针的淅沥。

    但空气中的湿冷和压抑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添几分粘稠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凝重。

    与崔呈秀那凭谄媚上位的纯粹弄臣不同,田尔耕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其人生轨迹要复杂曲折得多。

    田尔耕,本是名门之后。其祖田乐曾官至兵部尚书,显赫一时。然而世间荣华如流水,传到他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昔日的荣光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牌匾和几句模糊的祖训。

    他尝过最底层艰辛——在黄土地里刨食,与天争命;也曾在那时兴的、西洋传教士开的玻璃厂里充当过汗流浃背、日夜颠倒的窑工,亲眼见过同伴被灼热的玻璃液烫得体无完肤;后来他投了军,在蓟州的边墙下真刀真枪地与鞑靼人拼过命,刀口舔过血,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

    这些复杂的经历,塑造了他既不同于纯粹文臣、也不同于一般武夫的独特气质。有农民的狡黠和韧性,有工匠对细节的敏锐,更有边军老卒的悍勇和实战经验。直到他抓住了命运的绳索——攀附上权倾朝野的魏忠贤。

    在魏公公的刻意提携下,田尔耕的仕途,在朱由检(或者说,是朱由检体内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看来,如同是“坐火箭”般蹿升。当然,这个时代无人理解“火箭”为何物,只觉得他圣眷正隆,简在帝心(实则是简在厂公心),只数年便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成为魏忠贤手中最懂咬人的一条恶犬。

    与大多人印象中只知喊打喊杀、粗鄙不文的锦衣卫头子不同,田尔耕正半眯着眼,斜倚在府中花厅的软榻上。厅内烛火温暖,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淡淡的脂粉气。一名清倌人正抱着琵琶,轻拢慢捻奏着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意境清幽。

    田尔耕的手指随着节拍,轻轻在膝盖上叩击着。他表面是个糙汉子,但多年挣扎沉浮,尤其在京城这个名利场浸淫久了,对诗词曲赋、古玩字画这些“雅事”也略有浸淫。这既是为了附庸风雅,迎合上层交际,也未尝不是内心深处对另一种生活的隐秘向往。

    就在这时,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田尔耕叩击的手指骤然停下,眼睛猛地睁开,那点闲适慵懒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

    “皇上召见?武英殿……开会?”他重复着几个关键词,每一个都透着不寻常。

    皇帝此刻应在石景山行宫纵情声色,这是魏公公那边确认过的消息。为何会深夜回宫?又为何召见自己?“开会”这说法,也透着一股子非正式的古怪。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骊氏那对姐妹花,是魏公公精挑细选专门用来迷惑皇帝的棋子,她们为何没有提前送出任何消息?

    种种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皇命难违,尤其是王承恩亲自来传的口谕,他不敢、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抗旨。

    “让那公公先回,我片刻就到。”田尔耕挥退了歌妓,沉声吩咐。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去,一定要去,但要有所准备。

    他唤来了自己最忠心、也是武艺最高强的下属——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

    此人心狠手辣,是田尔耕的铁杆心腹,一手刀法甚是了得。

    “显纯,备马,点二十名得力弟兄,随我入宫。”田尔耕一边换上飞鱼服,一边低声吩咐,“情形有些不对,小心戒备。”

    “大人放心!”许显纯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领命。

    田尔耕在许显纯和二十名精锐锦衣校尉的护卫下,冒雨来到了西华门外。

    王承恩果然等在门口,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田指挥使,皇爷已经等候多时,请随咱家来吧。”王承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田尔耕点了点头,正要带着许显纯等人进入,却被守在宫门口的两个小太监笑嘻嘻地拦住了。

    “田大人,留步,留步。”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道,“这次皇上召的都是部堂级重臣,商议的是天大的机密要事。您这下属……职级恐怕不够,还请在宫门外等候为宜。”

    田尔耕眉头一皱,心中警惕更甚。他看向王承恩,王承恩微微颔首:“确是皇爷的意思,以免人多口杂。”

    田尔耕目光闪烁,迅速扫视四周。雨夜朦胧,但他依稀看到远处有两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正在内侍的引领下向着武英殿走去。

    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身象征高位的红袍做不了假。

    看来,今晚被召来的重臣不止他一个。

    “莫非真是有什么紧急军国大事?”田尔耕心下稍安,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小皇帝胡闹归胡闹,但毕竟是大明天子,偶尔心血来潮深夜召见重臣,虽然罕见,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沉吟片刻,对许显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在外面带人守着,机灵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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