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黑沉木案上搁了对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壁反射出两抹晃动的烛火。杯沿还插了一片尖桃型的粉西瓜,里面漾着浅色的清冽酒液。
入眼,满地是璀璨粉金。脚下金砖皆铺就了绯红花瓣,一路勾勾缠缠蜿蜒至他那张堂皇正气的蟒龙木榻上。
金兽口中徐徐吐出青雾,金殿瑞霭氤氲,恍若瑶池仙境。袅袅香雾间,立着一道孤痩的人影。
一见对方竟真的在此,华衍脚下打顿,面上更是不好了。
谁知才停下脚,旁边女人会错意地扬手拍掌。立时,四下窗外奏来了悠扬的乐曲,洞箫琵琶板胡各样丝竹齐齐响。伶人喑哑地哼起歌来,其声缠绵悱恻娇柔清媚,令人一听便意酣魂醉起来。
梁曼边听边满意地连连点头。心道,果然专业的就该专业的来,人家就是唱得好。可惜她不懂古代乐谱。
去给人家哼《两只蝴蝶》,人家压根听不明白,弹来弹去怎么也不像个样。她只好失望地让他们自由发挥去了。
梁曼搓搓手,期待地冲容色难看的定王嘿嘿直笑:“殿下,您还满意吗?…若您不嫌弃,今晚我在外上夜吧!”
一听这乱八七糟不知谁调教出来的绻缱调子,华衍简直又噎又堵地上不去下不来。望着她谄媚的嘴脸,他悲凉地觉出,自己可真是有够窝囊。
受伤过后,华衍怒极反笑出声来:“好哇,好哇…本王要纳你的姐妹,你可真是有心了!好,梁曼,你好得很!那你来为本王更衣吧!”
最后的几个字他已然是咬牙恨声了。梁曼也看出对方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她哪能领会华衍无聊又幼稚的心思,心里琢磨是不是眼下这个曲目太狐媚了他不喜欢。
她自然不会为他更衣。梁曼拿手一指立在殿中、打扮地花枝招展的花君,理直气壮道:“干嘛要我更衣?你小老婆就在这呢,你让你小老婆脱呀。你到底懂不懂情趣?”
华衍哑口无言。憋屈难受了半晌,铁青着脸怒冲冲道:“去给我打水!本王要沐浴安置了!”
梁曼迅速听出言外之意,响亮地敬礼领命:“明白殿下!”临走前,还分别送了两人一对暧昧的眼波。
一会,窗下的乐曲停了停,换成一首慷慨激昂的行军破阵曲。那个伶人清清嗓子,铿锵有力地唱:“…击鼓三通,杀!同裳!同裳!死生共殇!”
另一个人始终沉默地不动。华衍狠狠摘下发顶金冠掼在地上,几枚粉红花瓣被连带震起。
他心中窝火。兀自气了一阵,只得自己去内室更换衣物了。
忽有脚步声渐渐靠近,对方低声道:“…我有事情要与你说清。”
华衍皱眉,嫌恶地背过身。扬袖毫不客气地指一指外间:“出去!”
四下里一片肃杀之气。伶人在唱:“——死生共殇!杀!”踏着高亢紧张的鼓点,定王缓缓踱出内室,头也不抬地整理绣金的中衣领口。
“本王警告你,给我放聪明点。自现在起,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己先老实去榻上躺好吧。我丑话说在前,北宣宫有的是手段惩治那些不安分的奴才。”
不待对方答言,他更是提高声量冷冷道:“梁曼她是个笨的,她自己拎不清。但本王实话告诉你!这宫里面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最没用的也是美人。像你这般的庸脂俗粉本王见得多了去了,也就她一天天把你吹的上天入地绝无仅有…梁曼把你当块宝,当放在北宣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既然给了你几条路都不要,非要自讨苦吃。好,你可以留下来,但是你要给本王记住了。”
话说至此,男人阴鸷地眯起眼。他一字一顿压低嗓音,面容森然地寒声道:“收好你的本分,别想些有的没的。…你休想插进我们中间来!”
当下花君竟然被他激怒了,猛地起身厉声怒道:“胡言乱语!明明是你插进到我们中间的,该本分的是你!
此刻琴弦陡然低落下去。伶人换了副腔调,哀凄怆然地低吟:“命染黄沙,生荣死哀。…呜呼哀哉!生荣死哀!”华衍诧异地上下扫视他如此愤怒的样子,忽然又了悟了什么:“哦,我明白了。怪不得你…”
掸着衣袖,他恍然。点点头悠然叹气:“好吧。深宫寂寞不见天日,男人太少,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不过么,梁曼她明显只是觉得你可怜拿你当朋友而已。本王自是最了解她不过的。你们两人的心思根本就不一样。”
伴着伶人悲切的戚戚浅唱,他优哉游哉负手,勾唇冲暴怒的花君微笑:“本王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嗯,不错,那你说的是不错,确实就是我要插进你们两个中间。你也早发现了吧,只要本王一来,梁曼就将眼睛放在我身上,根本顾不上你。孰轻孰重已然分明了。”
“不过实话实说,以你也根本弄不散我二人。早在几年前本王就与她相识了,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