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沉甸甸地压着国公府的后园。太湖的水面蒸腾着几乎可见的热汽,几株垂柳被晒得蔫头耷脑,柳条有气无力地垂向水面。
这般酷暑,本该寻个阴凉处躲着才是。然而,离水岸稍远些,一片如细绒毯般的青草地上,却立着国公府的三小姐——四岁的姬芊楠。她一身水粉色细葛小衫配着同色罗裤,柔软乌黑的发丝绾成两个玲珑小髻,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心。她新得了个宝贝:一支削得精巧的竹蜻蜓。
不远处的石桥上,她七岁的兄长姬夏舒立在桥栏边缘,正捏碎手中的玫瑰藕粉糕,指尖一下下将细碎的糕点屑撒向湖面。碧波之下,各色锦鲤闻香而动,搅起一片绚烂的涟漪。
炽烈的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和干净俊秀的侧脸上,映衬出一派不知愁滋味的无忧无邪。
小芊楠屏住呼吸,手腕学着哥哥姐姐模样轻轻一搓。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竹蜻蜓竟真的旋转着,轻盈地飞离了她小小的掌心,朝着太湖的方向滑翔而去。
“啊呀!”一声惊惶的童音骤然响起。
姬芊楠猛地睁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只小手指着急速下坠的竹蜻蜓,语带哭腔:“小鸟,我的小鸟要掉水里了。哥哥,快呀,它要淹死了。”在她幼小的心里,这能飞的竹蜻蜓,可不就是一只活生生的小鸟?
石桥上的姬夏舒被妹妹的惊呼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那竹蜻蜓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啪嗒”一声轻响,正落在离岸边不远、几块嶙峋的太湖石旁的水面上,旋即被微澜轻轻推送着,离岸又远了几分。
姬夏舒赶紧跳下桥栏,几步跑到妹妹身边,探头看了看水里载沉载浮的竹蜻蜓,又看看妹妹急得快哭出来的小脸,安抚道:“莫哭莫哭,不过是个竹蜻蜓嘛!哥哥那儿还有好几个,回头再给你一个更好的,比这个飞得还高。”
“不要,不要新的。”小芊楠用力跺着脚,小辫子都跟着晃动,固执地指着水里,“我就要这只小鸟,它刚才还活生生的飞呢,哥哥你帮我捡回来,快呀!”她的小手紧紧揪住兄长的衣角,泪眼汪汪望向他。
姬夏舒看着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看看水里那只孤零零的“小鸟”,环顾四周,护院和侍女都在远处廊下躲阴凉,一时无人留意这边,咬咬牙:“好,你站远些等着,哥哥帮你捞回来。”
他小心地靠近水边,试探着踩在湿滑的太湖石上,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指尖离那竹蜻蜓始终差着那么一小截距离。小芊楠在岸上紧张地屏住呼吸,“加油!哥哥!”
姬夏舒听到妹妹的鼓励,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脚下那块青苔覆盖的石头突然一滑。
“噗通——”
一声沉重的落水声炸响,水花猛地溅起老高,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栽进了微温的湖水里。
岸上的姬芊楠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了原地,小小的身子骤然僵直,盯着哥哥消失的水面,嘴巴张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湖水里,姬夏舒完全没入水下。温热的湖水瞬间包裹挤压着他,冰冷和窒息感同时袭来。他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地挣扎,手脚乱蹬,却只搅动起更多的水花和气泡。
浑浊的湖水带着水草的腥气,猛地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胸腔剧痛。他本能地想吸气,结果又狠狠咽下两大口湖水。眼前是晃动扭曲的光影,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咳…咕噜噜……”微弱的呛咳声被湖水淹没。
岸上的姬芊楠这时才像是猛地找回了魂。巨大的恐惧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嚎,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划破了后园的寂静:
“哥——哥——,哥哥落水了,来人啊—— 快来人啊——”她的小手指着那片翻涌着气泡、眼看就要恢复平静的水面,哭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吓而嘶哑颤抖。
远处的仆役们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喊惊动,两个原本在柳荫下打盹的护院脸色大变,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其中一个反应极快,一眼就看到了水中那挣扎渐弱、正缓缓下沉的小小身影。
“不好,二少爷”那护院肝胆俱裂,连外袍都来不及脱,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奋力朝姬夏舒沉没的位置游去。另一个护院则飞快抄起岸边的长柄铁钩,紧张地盯着水面。
水下的护院很快摸到了人,一把将他从水草中捞起,托出水面。岸上的同伴立刻伸出铁钩帮忙。
当姬夏舒被七手八脚拖拽上岸时,已经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他的肚子微微鼓起,显然喝了不少湖水。
“二少爷,二少爷!”护院拍着他的脸,毫无反应。
一个年长的仆妇冲过来,熟练地将他翻转,用力拍打他的背部。
“哇——噗……”几大股浑浊的湖水从他口鼻中涌出,还带着些水草碎屑,但他依然紧闭双眼,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