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竹简和墨香,还有一种无形迫人的威压。
秦王嬴政正跪坐于巨大的御案之后,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他面前除了堆积的竹简,下首还坐着数位重臣,赫然有老将王翦、廷尉李斯,以及几位掌管军事粮草的官员。
显然正在商议要事。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入内,在宦者令耳边低语几句,宦者令脸色微变,上前低声禀报。
嬴政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但并未发作,只沉声道:“带进来。” 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气氛更凝肃了几分。
正在禀报粮草调度的一名官员立刻噤声。
很快,两个小小的、狼狈的身影被宫人半引半拉地带入殿中。
浓重的朝议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童稚闹剧打破,几位大臣目光扫过,皆面露讶异,但很快眼观鼻鼻观心。
胡亥一见到御座上的父王,立刻“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倒在地,涕泪横流:“父王!父王要为儿臣做主啊!九妹她疯了!她偷儿臣的玉,儿臣只是问问,她就动手打人!您看她把儿臣打的!” 他努力抬起挂彩的小脸。
而另一边,明玉则安静地站在那里。
小小的人儿,衣裙脏破,额头带伤,渗出的血迹混着尘土,她没有哭诉求饶,只是微微张着嘴,一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一眨不眨地看向御座之上——
【啊啊啊啊啊——!!!】
一个完全陌生、清脆,属于小女孩的尖叫声,毫无征兆地在嬴政,以及下首离得较近的王翦、李斯等几人脑海中直接炸开。
【政哥!政哥,活的政哥,会喘气的!我那迷人的老祖宗啊!!!妈呀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帅!这眉眼、这鼻梁、这下颌线、这通天的帝王气场!史书里那些描写都是苍白的!真人帅裂苍穹啊!!!】
【等等等等!冷静!明玉你冷静!他现在是我爹,对,我爹,亲爹!活的爹!啊啊啊爹!你看我!我是你女儿啊!爹!爹你听见了吗!爹——!!!】
嬴政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深邃的眼眸倏然抬起,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个额角带血、看似吓傻的小女儿脸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感受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古怪的狂热。
几乎同时,下首的王翦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斯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微闪。
两人皆是人精中的人精,这突兀闯入脑海的,绝非殿中任何一人发出的“心音”,让他们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控制得滴水不漏。
其余几位离得稍远或心神不在此的大臣,则毫无所觉。
嬴政面上波澜不兴,仿佛只是被孩童的哭闹打断,沉声问:“怎么回事?”
负责的宫人扑通跪倒,颤声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包括胡亥如何闯入辱骂、先行动手推倒九公主,以及九公主醒来后如何反击……
随着宫人叙述,胡亥哭声渐弱,眼神飘忽。
而嬴政脑中,那聒噪激动的心声也变了调:
【听听!爹你听听!是他先骂我贱婢之女,是他先动手推我,我脑袋现在还疼呢!看这血!】
【恶人先告状!从小就这么坏!这么能演!在爹你面前装可怜,背地里就欺负姐妹!】
【这种性子,长大了还得了?难怪把兄弟姐妹都……】那心声到这里猛地一顿,含糊掠过,【……反正不是好东西!】
嬴政的目光再次扫过明玉额角的伤,和胡亥脸上那几乎快看不见的红痕,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寒意掠过,他看向胡亥:“欺凌姐妹,口出恶言,继而动手伤人,事后诬告,禁足三月,抄写《秦律》十遍,赵高管教不力,杖二十。带下去。”
“父、父皇……”胡亥难以置信。
“带下去。”声音不容置疑。
胡亥被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远。
殿内一时寂静。
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心中对大王如此干脆利落地处置颇受宠的胡亥,且是在这等议政场合,皆感意外,但无人敢置喙,目光不由都隐晦地扫过那个额头带伤的小公主,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小公主。
嬴政却不再看明玉,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重新将目光投向方才禀报的官员:“粮秣之事,继续。”
“唯、唯!”那官员连忙收敛心神,继续汇报,但殿中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一种混杂着惊疑与探究的暗流,在能听见那“心音”的几人之间无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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