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梨花迟迟未开。
池华抱着一束鲜花走入陵园——那是池华昨天特意买了花材拿回家自己包的,不像常见的祭奠花束只是纯白一片,这一束简直五彩斑斓得犹如童话,花材的选用也极丰富,有常见的菊花,也有热烈的玫瑰、忧郁的鸢尾、清新的茉莉……
“你选的花很特别。”黎宴走在池华身边,温声道。
她抱着这样缤纷灿烂的一束花,看着不像是来扫墓的。哪怕出现在游乐园里恐怕都要更合时宜些。
但对于池华而言,如果说花束也是一种语言,或许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
“这束花很漂亮,不是吗。”她只是这样回应道。
……
这座陵园环境很好。现在是晚春,绿草如茵,林木环绕,墓碑散落在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间,就像是自然的一部分。
池华娴熟地找到了沈女士的墓地。
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沈兰。
她在碑前跪坐下来,把花束轻轻地搁下。
“妈妈,我来看你了。”
她说完这一句,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唯余久久的沉默。明明,明明她有很多的话可以跟沈女士说,很多的事情可以聊起。
但是池华擦拭着墓碑,灰尘落下,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地从心底浮现而出。
——她又独自度过了没有沈女士的一年。
“我还是……很想念你。”
这句话落下,池华鼻尖一酸,眼圈就有些泛红。
“你既然想念她,为什么……又不允许自己想念她?”一道有些困惑的声音在她耳边落下。
黎宴不知什么时候也在池华身旁跪坐下来。
池华听见这句话微怔了下,转头看向黎宴,“这是……什么意思?”
黎宴看着她眼角的泪珠,微微蹙眉,没有答话只是道,“你很难过。”
“因为我想念她。”
“是的,你很想念她,但是你又不允许自己这么做……我一直很想问这是为什么?”
池华被他问得有些愣住。
黎宴继续说,“我也有一个很想念的人,她死了之后,我就经常想起她。”他看着池华的眼神很远又很近,银灰色的瞳孔隐约能照见她的影。
“她离开我的日子很久,太久了……但我想起她的时候,就会感到一点平静。”
“可是……想念一个永远失去的人,不会很难过吗?”池华问道。
“那你觉得你失去她了吗?”黎宴反问她,白色的眉睫垂下又扬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想起她的时候,就觉得我还没有失去她。”
“我不想失去她。”他的话音收束于此。
池华忽然不说话了。
她失去母亲了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
难道她还能选择不让她失去吗。
“池华,你明明忘不掉你的母亲。”清润的声音落下,却犹如一柄重锤突然扣在她紧密的心门之上。
这扇门关了太久,她一直想着放下母亲的死亡,好好活下去。于是她竭力地克制着自己遗忘她、离开她,从旧日的家中走出,走向自己未尽的人生。
可是到头来,她其实什么也没做到。
没能忘记沈女士。
也没能走出那个家。
她孤独地行于世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母亲的死。
——是她把自己困住了。压抑着、克制着、对抗着……何必呢?反正她也无法忘记她,不如想念她,尽情地想念她。
就当还没有失去她。
池华困顿于此,此时终于豁然开朗,却是愈发泪如雨下。上扬的眼尾此时泛起艳丽的红,泪珠一颗一颗滚落。
“别、别哭啊……”
黎宴没想到她因为这些话更难过了,一下慌了神,不知所措地提起宽大的衣袖擦拭她的眼泪,然而他的衣袖只是虚虚地穿过她的面颊。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恢复很多了……怎么还是……
“不要哭……池华,不要哭……”黎宴皱着眉,仍旧一遍一遍地想要拭去那些泪珠。
那些泪珠就像打落花瓣的雨水,敲在他的心上。
可是……再暴烈的雨季都不曾让他感受过像现在这样的钝痛。
他想尽办法止住这场雨。
“逝去的生命并没有真的消失——他们死后归于大地,化作尘土、草木、山川……生命会在新的轮回延续下去。或许他们还能听见你、感知你——在将一切遗忘之前。”
池华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又痛快地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