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纶原本漠然的瞳孔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额角青筋隐隐浮现,不期然地,他想起昨日傍晚时,在他将要离开时,她曾卑微地恳求这个被她刺伤的官员。
“大人,我还有两个女儿,做工也好,哪怕是最苦最累的工,能不能不要让她们被袁老七卖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叫慎纶不解。
但她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着去了牢房深处。
慎纶已经告诉她,只有待几日便放她出来,故而并不把此话放在心上,直到她的死讯传来。
慎纶不知心里沉甸甸的复杂情绪是什么,一会儿觉得荒谬,一会儿又忍不住愧疚。
最后女帝得知此事,做主将那两个小女孩收进了扶理宫,与袁老七断绝了关系。
木芬下葬时,除却两个女儿,唯有慎纶一人前来。
袁媛悲伤过度,在母亲灵前痛苦晕倒,从此失语。
慎纶将她们护送到扶理宫。
两个女孩并不知晓母亲的死因,也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是谁,又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也许在将来有能力打听时,这件不被刻意掩盖的事情会轻而易举地被翻出,但是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袁芳很感激这个看上去冷漠的大哥哥,他给了她和妹妹买了很多衣服吃食,还给了许多钱。
直到下车,即将踏入学宫,犹豫的袁芳才将握在手心的小小的平安福递出去。
小小的手有些瑟缩,但是袁芳腼腆又害怕的样子刺伤了慎纶。
他喉咙有些干涩,垂下眼眸,低沉地开口拒绝。
袁芳牵着妹妹,只有一只手可以动作,但她还是一直举着往他那递。
“大哥哥,你拿着吧。这是我阿母年节的时候买的,我们都有,阿母说了,遇到帮助我们的人我们就要感恩要回报,但是我现在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这个给你,希望大哥哥以后也平平安安的。”
袁芳见他沉默,咬咬牙一鼓作气地塞到他手上,然后牵着妹妹快步向学宫里走。
轻飘飘的平安福落在他手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慎纶见过这个平安福,在芬倌儿身上。
直到回到衙署西三院行所,他仍久久不能回神。
明明是执行律法,他无愧于心,为何要愧疚?
即便芬倌儿从始至终被逼无奈,但她就是犯了罪,即便木芬是为给女儿报仇,但他也没想罚她啊,他不是说了待几天就能出去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自尽......
慎纶无力地摊开南朝律,对自己选的路第一次产生怀疑。
女帝曾提点他,做司行的一员,上要监察百官,下要断冤冼案,所行所做循法纪,宁脏手不脏心。
如果他没有做错,那他就不该愧疚,如果他做错了,那便是法律仍有不足之处。
若从一开始,芬倌儿不被卖到乐坊,若是在她孤苦无依任人摆布时被救出,若是王氏等贵族不可肆意欺压百姓,若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他也不会使木芬母女分离。
他合上双眼,手里紧紧握住法典锋利的边缘。
这就是了,他没错。
但法典错了,这个世道错了,他要更改法典,也要让这扭曲的世道被掰回来!
在这个风和日丽,一切如常的白日,年轻的司行尚书,终于找到他为之奋斗终身的目标。
五月到了,平和许久的朝会终于有了新的水波。
大朝会上,百官肃立,司农寻英按例禀报了各地耕作情况,以及今年有无天灾,各地或有水患或干旱等险情后,便退到一旁。
接下来便是同往常一样,各部各郡监察史汇报要务。
见都说得差不多了,冼行璋才开口。
“自文帝起,有大将军代皇帝巡关之例,朕既继位,自当延续。今令大将军于听潮代朕巡视边关犒劳将士,并行监察之权,纠察风气令肃军风。”
百官皆拜应:“是。”
江恍容立在堂下,眼观鼻鼻观心。
这么快又要巡边了,距离上一次巡视边关已经三年了吗,时间真是不饶人。
大将军巡关,还需再派两人记录其一言一行,并时刻二次监察边防。
冼行璋点了司尉尚书王破风和司行尚书百里潼。
本来她是不想点百里潼的,毕竟自己并不认识他,但场上百官,不论二三品,单论四品以下,对于这个好差事不说狂热至少难免动心。
唯有这个百里潼,背后的烟雾就差没把“不要选我”写在头顶,冼行璋眼睛一眯有些忍俊不禁,笑意融融地点了他。
下朝后,同部的官员纷纷道贺。
百里潼老老实实地拱手谦虚,他今年都三十七了,刚刚在朝会上一直祈祷陛下不要选中他,谁成想还是被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