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下得比边塞更显绵密,却少了那份肃杀,多了几分膏腴之地的柔靡。雪絮无声地覆盖了未央宫的琉璃瓦,压弯了上林苑的松枝,也将横贯城中的八街九陌妆点得一片素缟。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银装之下,朝堂上的暗流,却比冰封的渭水更为刺骨深沉。
宣室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年轻的皇帝刘荣端坐御案之后,冕冠下的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卷摊开的奏疏。那是御史大夫卫绾、丞相窦婴等数位重臣联名,再次为北地靖王李玄业“辩诬并请速发粮秣”的急奏。言辞恳切,列举朔方军情之危、李玄业之功、梁王诸般掣肘之非,请求皇帝速断。
而在御案的另一侧,同样堆积着如山的奏疏,内容却截然相反。多是“风闻”朔方军“靡费粮饷”、“养寇自重”、“私募兵甲”、“交通商贾”的弹劾,更有甚者,将陇西郡守张珥“剿匪遇阻”之事,也隐隐与李氏跋扈、李广“擅专”联系起来。字里行间,刀光剑影。
刘荣感到一阵阵头疼。他并非不知朔方危局,也并非不晓李玄业之忠勇。可母后与梁王的压力,朝中那些或明或暗、以“祖制”、“防微杜渐”为名的议论,以及……他内心深处,那份对李氏这等手握重兵、边功赫赫的异姓王隐隐的忌惮,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决断。
“陛下,”中常侍唐隆趋步上前,低声道,“韩安国、田玢二位使君已在殿外候旨,准备午后启程,前往朔方宣慰。”
刘荣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宣他们进来。”
“诺。”
不多时,韩安国与田玢一前一后步入殿中。韩安国年近五旬,面白微须,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历宦海的沉稳,此刻身着使者朝服,步履从容。田玢则年轻许多,不过三十许,面皮白净,眉眼灵活,虽是副使,但因其外戚身份(王美人之弟),姿态间不免带着几分矜持。
“臣韩安国(田玢),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平身。”刘荣抬手虚扶,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此番赴朔方宣慰,察看边情,责任重大。朔方军情,朝廷多有议论,然边报不畅,真相难明。卿等此去,当秉公持正,详查实情,无论靖王之功过,军中之情弊,边民之疾苦,皆需据实以报,不可偏听,亦不可轻忽。粮秣之事……”他顿了顿,看向韩安国,“韩卿为长者,素持重,当体察艰难,若军中果有急需,可权宜处置,先解燃眉,具体调拨,朕自会与丞相、大司农商议。”
这话说得颇有回旋余地。既要求“秉公持正”、“据实以报”,又给了韩安国“权宜处置”的口子,但前提是“果有急需”,且最终调拨还需长安决断。
韩安国深施一礼:“臣谨遵陛下旨意。必当详查细访,不偏不倚,将朔方实情,靖王所为,军心民瘼,一一据实奏报,以供陛下圣裁。”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承诺调查和汇报,对“权宜处置”并未明确应承。
田玢也跟着躬身:“臣亦必尽心竭力,佐助韩公,查明原委。”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掠了御案上那堆弹劾奏疏一眼,心中自有盘算。阿姐在宫中处境艰难,梁王势大,窦氏、薄氏皆不喜李氏,他此行,既要完成皇帝交代的“察看”任务,又需小心权衡,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尤其是……梁王。但若能找到些对李氏不利的实据,或许能在梁王乃至皇后、栗姬面前卖个好,为阿姐和外甥刘彘,略微缓解些许压力?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跳微微加快。
刘荣对二人的反应不置可否,又勉励几句,便令其退下准备出发。
韩、田二人刚走,殿外又传来通报,丞相窦婴、御史大夫卫绾、大行令王恢等重臣求见。刘荣知他们为何而来,心中暗叹,却也不得不见。
窦婴为首,几人行礼后,不及寒暄,窦婴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朔方军粮仅能支应十日,烽火告急文书一日数至!李玄业抵押家产,私募粮草以饲军,此乃忠贞体国、迫不得已之为!朝廷若再拖延不发粮秣,坐视边军饥馑溃散,匈奴趁虚而入,则朔方危矣,北疆危矣!届时纵斩李玄业,又何补于国事?望陛下速发诏令,调拨粮草,火速运往朔方,以安军心,以御外侮!”
卫绾也沉声道:“丞相所言极是。陛下,粮秣乃军国之本。李玄业或有专擅之嫌,然其心可悯,其行可原。当此危难之际,当以国事为重,先行调粮,以解边困。其过其功,可容后细查。若因朝中物议,而断数万将士生路,寒天下边将之心,臣恐非社稷之福。”
大行令王恢掌管归义蛮夷,对边事亦有关切,补充道:“陛下,近日陇西、北地郡报,小股匈奴散骑屡有侵扰,虽被击退,然其劫掠之心不死。若朔方有失,匈奴右贤王部与单于庭便可连成一片,届时北疆防线恐有崩裂之虞。粮草之事,确宜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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