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见到吕后,是跟在年纪相仿的宫人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在偌大的宫殿里,怯生生叫她娘娘,烛火明灭,吕后屏退宫人左右,招她过来,拉了拉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道:“你看这宫里好不好啊?”
她小心翼翼说:“好,只是太大了。”走的她脚疼。
“太大,也太冷,太空了。”娘娘说。
她说:“娘娘儿女双全,福泽万年,宫人环绕,是世上最有福的人。”
吕皇后摸了摸她的头,说:“小东西,留下来陪我吧。”
彼时,她望着吕皇后,鬼使神差的点头说了声:“好,我答应。”
“好,从本宫姓,赐名尔玉。我许你长生不老,掌管皇后之玺,荣华富贵,权倾朝野。”吕皇后说。
“能侍奉娘娘是我的福分。”女孩说。
她第一眼见到了汉高祖身边,那少年掌印使,秦文正相貌端方,身形如竹,温文尔雅,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与她也相处融洽,一笑,仿佛能融化春日里的冰雪。文物的寿数是漫长的,而只要不入土殉葬,作为器灵,定性更好,情感也不易被外界诱惑掺杂,青春也足够漫长,去见识一些美好和遗憾。
可世事炎凉,人心不古,以至于这份执着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而在真挚的情感消磨殆尽后,器灵常常是冷漠的,也就是吕尔玉常常见到的那些。作为传国玉玺,秦文正的容貌自然不会轻易改变,始皇驾崩时,他也不过十八岁,而能在文物化人后尚且鲜活的岁月里彼此相遇,却是难得,门当户对,没有了物欲牵绊,这份情感应该能长远吧。吕尔玉不知是福是祸,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依然将真挚的情感投入了进去。
在躲避项羽追杀的过程中,刘邦曾几次三番将吕雉的孩子们踹下车,彭城之战后,吕雉连带刘父都被项羽擒获囚禁,整整三年,风雨她都听吕雉讲过,个中艰难不必言说,直至楚汉鸿沟和议和才得以自由。认识的第三年,她虽心有顾虑,到底还是年少婚许秦文正为妻,婚礼就定在当年冬天,她的生日,也是门当户对,一个是翩翩君子掌印使,一个是窈窕淑女掌印女使,虽是新朝伊始,万事从简,胜在吕后有意弥补,给她的婚礼十分完整齐备。
吕秦二人发乎于情,止乎于理。
秦文正是孤单的,乍见惊喜,第一次正式遇到年纪相仿的女孩,又心性和善。吕尔玉也算是他多灾多难的晦暗青春中,聊以慰藉的一点星光了,何况能有仕途坦荡的帮助,秦文正自然拎得清,惊鸿一瞥,若天上皎月,如山上白雪,即便是用世间最好的词去形容她,也是相形见绌,如何能拒绝,此时他只算一块前朝玉玺,求了很久,陛下恩准了,怎敢怠慢,好在二人郎才女貌,引经据典,写诗作赋,能够心意相通,生活朴素些又如何,恰逢百废待兴,二人聚少离多,却也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尔玉,你年纪尚小,如今刚到御前,自然有不方便的地方,还是先稳固稳固,不妨现在了除后患好些。做得好了,本宫自然不会薄待你。”
“是,臣本孤女,一朝进宫,得了娘娘错爱,当自家女孩似的上心,臣女在御前当差,定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差池,拜谢娘娘厚爱。”
大婚当晚,秦文正望着皇后娘娘递来的一盏汤药,心下虽有受惊迟疑,却一饮而尽,此后每次他都会主动服药。
至此,在这悠悠漫长的岁月里,记忆和现实恍然相融合,经历的到底是历史还是人生,自己是皇后之玺还是吕尔玉,吕尔玉早已分不清,或者说,不知不觉中她早已与历史角色的命运浑然一体而不自知。
如此又二三年,史册中的吕尔玉,作为皇后的首席掌印女使,在秦文正身边贤良淑德,兰心蕙质,待人接物端庄得体,成为掌印使的左膀右臂,常伴吕后,见的人多了,闲话也多,尔玉每每听见,叫她们散了,不过她也在相处中觉出些怪异,秦文正确实回来的少了,晚了些,说话也不似从前。秦文正见她似不高兴,当晚回来陪她,二人对坐,烛火摇曳,秦文正摸了摸她的脸:“尔玉,我此生只你一位夫人,明媒正娶来的,又是我的左膀右臂,怎是随便一个他人能比得,休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夫人可动真气了?”
开口尔玉便知是他的试探,嗔道:“不过是些宫人的捕风捉影,我哪里就这样小家子气,流言蜚语掌印使理他作甚。”心底念着夫妻情分,到底留意起来,想起在宫里见到了常伴君侧的年轻貌美的戚夫人,是戚夫人的贴身侍女。不出半月,口是心非的秦文正嘴上说着好好好,渐渐地,却总是将高祖引到戚夫人那里去,也不常来看她了,也是意料之中,戚夫人也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好在,太子刘盈的位子坐得稳。这天晚上,秦文正又没来。
“丫头,别等了,”吕后道,“快三更了。”
廊下晃神的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