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府的管事随主姓,此行受符夫人差遣,请冯姑娘到淮阳一叙。符管事态度恭顺,端起茶汤斟酌着说辞,谁料茶汤辛辣,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孟秋:“辣吗,辣就对了。”
高蘅找补,“二夫人是说,咱们一样觉得辛辣呢。”
来者毕竟是客,孟秋扯出笑容,表示招待不周,又解释称女儿出阁迫在眉睫,库房那边点检嫁妆,偶尔忙中出错,放错了待客的茶也情有可原。
符管事笑道无妨,即便猜得出,他和她们茶盏里的恐怕是两种茶,也妥帖受下没有多问。
孟夫人敲打他,让他清楚,不管是该提的不该提的,最好掂量着点再说话。符管事也没辙,符家为表诚意,特地派他登门,明知待嫁女不方便探亲,他还是得把话带到。
果不其然,孟夫人脸色瞬间拉下来。大夫人高蘅在一旁周全礼数,留客用膳,符管事识趣告辞,临走前描述符夫人如何记挂侄女,还望冯家考虑一下。
闺院中,云雀正指点着婢女,修剪斗拱边那簇雨过疯长的梧桐枝桠,冯筝坐在书案前,托腮望着窗外,细眉云卷云舒。
片刻前,吴嬷按照她的吩咐,依照云燕的意指,把背地里传她闲话的仆婢粗略筛了一遍,其中并无云雀的存在。
冯筝收起疑心站起来关窗。一来一回,吴嬷听说了前院用椒子茶待客的手段,说到她近前。
冯筝抿唇不语,母亲行事柔婉,素来与人融通情面,唯独在符家这件事上,强硬地有些超出她预料。
好在她也无心出这趟远门,安心等着夜幕降临。
今晚的事她都安排好了,福登去碧城捎信,回来的时候刚好能和高豫一道。
她提醒过福登先拖住他。晚膳前后,她借符管事的出现,把思念表姑母的想法提一提,委婉试探一下探亲的可能。
可能性不大,大概会被否决,届时她便可以顺藤而下,说自己遭遇过贼匪也长了记性,答应安分地在家中守嫁。
需要答应得勉强一点,然后就可以替远方的表姑母挤出两滴苦情泪,也替过去遇匪的自己哀婉一遍,把哀婉终止在襄阳崇祝寺,继而把他和刍荛的交情一并说出来。
祖父答应她,会替她把此事讲明,有他主持公道,不怕往事会被怀疑虚实。到时候,家中对高豫感激涕零,高豫一到,由不得他愿不愿意,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份答谢。
情景在脑海里预演一遍,过去那点遗憾,圆满得令她抚掌称赞。
时辰渐渐晚了,夜色洇进砖路每一寸缝隙,一簇簇灯笼贴近又远去,砖路上恢复了浓黑寂静。
膳席已经结束,府门处迟迟没传来动静。冯公没打算等,似乎也不在意,他欲提的事超出了规划,他把众人叫到前堂,安坐下来,对着二房语出无奈。
“当初景仁元年榷税改制,试行遭遇地方阻力,郡地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平。那时你们老夫人早逝,孟氏又全心辅佐承琨秋闱,是符家主动讨要年幼的阿筝,带过去学礼识节,让她到淮阳躲一时安宁。”
“符乡君教养阿筝数年,对她有些感情,三年前的事是个意外,如今符家遣人邀见,你夺了她这舐犊之情,未免苛刻了一点。”
后面的话是对孟秋说的,孟夫人听出敲打之意,面庞带着得体的笑。
“两房老爷在外当值,父亲不怪我自作主张,儿媳已是感激,只是当初若非她符家一纸催请,路上又没给个接应,怎至于叫阿筝横遭匪祸。如今旧事掀篇,儿媳能够看开,唯独探亲这事,我不能应。”
女儿接连两个月下落不明,当年苦楚,她这个做母亲的感触最深。
过去的祸事是个秘密,需把符家一块蒙在鼓里,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可一想到他们懵着脑袋什么都不知情,还理所应当地又来邀约,她有气没处撒,可不就用椒茶摆了管事一道。
冯承琨晚膳前才听说符家来人的事,见夫人执着,短暂没有表态。长房觉得插不上嘴,不知冯公把他们一起留下是何用意。
冯公唤到冯筝,欲听她的想法,冯筝等来了机会,腹稿信手拈来,起先探亲意笃,对上母亲失望的脸,她便及时做出退让。
“我再记挂表姑母,到底还是跟娘最亲,娘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而且我这个人实在没胆魄,遭遇过贼匪也长了记性,知道好好待字闺中,安分一点才能保自己安稳。”
说着,掏出手帕在眼角狠狠蹂躏了一下,摘帕之时眼睑微红,像想起了旧事而痛惜起来。
“只可怜表姑母以后无缘见我,也可惜当年的我在匪贼手中,白白遭了一遍罪,害得我和表姑母自此亲缘浅薄。好在曾经符家来信,让我知道了表姑母安康,无需晚辈侍疾,也好在落难襄阳的时候,福报让我遇见了善人,我这辈子瞒着娘的事情不多,这个就是其中一桩……”
眼看女儿越扯越遥远,孟秋音容转沉,接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