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痊愈了,季安莫要再问,若一点旧伤都要劳人记挂,着实让我颜面无光。”
张季安不禁沉默,知道他轻描淡写一句旧伤,实际可谓伤痕累累,诏狱里,多少人挺刑不过,最后白骨累累裹赭衣。
慎刑司掌管刑狱,仪同台谏、大理寺构成三司,司丞洪徵明将刑部架空,好端端的明经科出身,却养得一身酷吏做派,刑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猜到高豫的刑伤多半是拜那位洪贼所赐,张季安把慎刑司的酷吏们骂了一遍。
反观高豫,落拓安稳地坐在椅面,听着故友细数部堂“罪状”。
“慎刑司深谙刑讯要领,动辄给你刑具伺候,台谏搁着我的奏劾不搭理,害得我没法与他洪徵明斗法,还有那些辅臣,以及那左相黄迁……”
他说完这句又停下来,“高豫你告诉我,令尊一定是蒙冤的吧?”
“高相生前竞逐官场,跟他对手戏最多的就是左相,如今右相倒台,宰辅权柄旁落,放眼朝堂数他嫌疑最大,所以这桩案变,说不定就是他促成的……”
高豫突然出声。
“你喝醉了。”
喋喋不休的男人瞬间变得沉默,张季安仰头把茶水饮尽,他虽然期待这桩案子能有变数,期待未来能够翻案,却同样不愿看到好友为了搜罗片辞孤证,自此走向颠沛流离道再也回不了头。
张季安很纠结,直到馥娘的面容浮现在脑海,最终还是认怂。
“是啊,我是醉了,没有证据的事情,我怎么敢信口攀咬……不说这些了,你我难得相聚,这一点菜怎么管够?早就听闻宣州菜系出名,什么水晶虾仁、文思豆腐统统都要点一遍,不能浪费我的酒水!”
张季安拍板就走,闯出厢房找伙计布菜,门外,听了满耳朵墙角的冯筝暗暗踱开,这样一经过,刚好看到高豫靠在椅子上,攥着茶杯细微出神。
一刻钟前,云雀跟踪高豫到酒楼,始终不敢现身阻拦,冯筝从附近摊贩的口中确认他踪迹,径自来到酒楼堵人,这就意外听到了墙角。
满楼声光凌乱,厢房房门大开,几声秋燥的蝉音漏进轩窗,与他沉静豁达的模样对比鲜明。
他是这样豁达,以致于冯筝短暂拿不准,到底该称赞他这副雪压竹枝低复举的料峭风骨,还是该怜悯他,从此失去家族荫庇的飘零身世。
冯筝颦眉低头,手中纸袋油亮,里面是咬了两口的咸菜酥饼。
她走到角落里,准备先解决这张酥饼再办事。
“……”
“冯姑娘表情精彩纷呈,是这酥饼太咸,惹得姑娘频频皱眉,还是高某面貌丑陋,败坏了姑娘吃饼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