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章
    冯筝忽然就晕倒了,醒来时,那声“风筝”不断在她耳畔回响。

    看诊的大夫说她得的是暑热症,仆婢们献来漉梨浆解暑,最后,还是孟氏屏退了众人,将浸着五苓散的汤药给她服下。

    “我在喜堂被事情绊住,你倒好,往后一躺就把来客全给唬住。”

    孟氏嘴损却也疼惜,将她的晕倒归结为白日出街,“像这种发喜糖发利是的事情,有仆役卖力,哪里用得着你去街上操心。若不是家里知道你的旧疾,差点要以为,高郎君对你说了什么重话。”

    高家子嗣多数凄惨,唯二活着的还流放儋州,如今能出席婚宴的,只能是高豫没错了。

    当时,喊住高豫的是提举学事司的督学官胡祯,闻声,即将远去的高豫骤然止步,转头回应“师伯”,偏偏就是这一回头,让他注意到廊檐前神情戚戚的冯筝。

    冯筝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就是悬日底下他快步走来,停在对面,琥珀瞳心微动:“原来‘风筝’姓冯。”

    他百般感慨。

    “没想到飘飖播迁半载,竟然还能有他乡遇故知的一天,冯姑娘,幸会啊。”

    高豫和刍荛身份重合,那时的她,尚沉浸在意外中没缓过神来,听到他说话,这样的情绪重新感染到她,冯筝眼前一昏,心脏骤地跳空半拍,再醒来时已经躺在闺房。

    自从三年前探亲远房亲戚,冯筝便不曾出过远门,孟秋不太相信女儿会结识高家人,但根据方才耳闻的情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孟秋就问,“阿筝,高郎君跟你说什么了?”

    冯筝沉默住,颦眉偏头看向别处,“我想不起来,可能是突然晕倒,脑袋磕糊涂了。”

    这话真假参半,脑袋微疼却是真的。

    满门获罪,不是普通的家宅变故,高豫官籍在册,官复原职却希望渺茫。所以最初,在得知高豫会来送亲时,她只是抱着接济一片月的心态,很期待能一睹这位京城太学学士的姿容。

    至于看待这位高门罪眷,落魄骄矜,她所能做的,可能和街道两旁的百姓没什么不同:流露一点惋惜同情,然后再用几句遗憾的话,给他就此黯淡的生平批一批命。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当落魄骄矜是曾经恩公,当曾经的两人境遇颠倒,在这故人重逢本该激动欣喜的时刻,冯筝握一碗苦药,郁结的心情远胜惊喜。

    她放空的双眼略显迷瞪,没有将高豫来认脸的事实挑明。

    孟秋收起药碗便笑:“我看你是睡糊涂,不是磕糊涂了。高郎君将你打横抱回来,根本没让你磕着碰着,你将他脖子箍得死紧,吴嬷费了点劲才给掰开,谁能想到,昏迷的人能有这么大力气?”

    冯筝想过自己在高家人面前失了礼,没想到失的是这么大一个礼,她心情沉重地去看阿姆,果然看到阿姆回以凄切眼神。

    孟秋唯恐她打退堂鼓,坐下跟她讲规矩。

    “府里人丁单薄,你是唯一的小辈,那也就是冯公的颜面,喜堂错过便错过了,但是喜宴可不能缺席。”

    冯筝短暂没想通,她一个既无贤称也无美名的孙辈,怎么就略过两位父伯,荣膺祖父的颜面?

    答案就在问题里,等她亲自坐在宴堂里,就直观地领会到,孙辈就是门楣脸面。

    喜宴上,经常有女客拉她叙话,大多都是冯家亲属,听说她午时晕倒,嘘寒问暖的时候难免问起症结。

    如今暑末近秋,气候转凉,中暑晕倒略显稀奇,再者以冯家对孙辈的疼爱,夏季冰鉴凉瓜伺候着,不应该得此病症才对。

    她这旧疾来得蹊跷,来历经不起推敲,那种面袋般被裹在马背上,颠簸数十里的噩梦,冯筝每每想起都一阵恶寒。

    吴阿姆赶过来解围,“姑娘帮衬着夫人操持中馈,这些天劳碌过头,病症可不就趁虚而入。大喜的日子咱不提这个,府里准备了美酒佳酿,一会儿喝得高兴,还请帮大爷挡一挡酒啊。”

    傍晚时分,阖府红灯成片点亮。

    江南科场案的余威声震朝野,这桩亲事总有人避讳,冯家亲属来得不多,高家那就更少了,加上此次送亲的护随,勉强凑够五六桌酒席。

    厨娘厨役们往来布菜,小厮在庭院伺候酒水,外面的宾客推杯问盏,两家姻亲则相聚前堂。

    冯家眷属聚在一侧,让出对面孤零零的座席,某种对比惨烈的凄楚感,顿时将喜宴淹得透不过气来。

    高豫撂起帘栊走进,堂间亮光争先恐后朝他簇拥过去,高豫睫梢轻轻上掀,清黑的眼瞳施然张放。

    “听说按照宣城习俗,我作为女方家眷应当灌酒,如今高某孤立无援,四舍五入来算,倒成了我与姊婿对拼酒量。”

    高豫腰缠朱绦,红得醒目的颜色缠结在腰侧,给清隽平和的青年添一抹艳色,他含笑打破沉默,神情谦逊地流露出压力,却提过酒壶自斟酒水,一举将对酌气氛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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