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衍是醒着的,但那种醒,和睡着了也没什么分别。他靠在轿厢里,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近乎透明,眼睫垂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天蕴亲自扶他出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琉璃器。云实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新刨出来的木刺,看着流衍那双曾经握剑、布阵、也曾笨拙地抚过他脸颊的手,此刻软软地垂在身侧,裹在素白的衣袖里,了无生气。
天蕴把流衍安置在里屋那张铺了厚厚褥子的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才直起身,看向一直沉默的云实。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关切,还有一种云实看不懂的、深重的无奈。
“外伤和内腑的损伤,我与几位长老合力,勉强稳定了。”天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骨头接上了,但经络……尤其是丹田和金丹的根基,被温言伤得太彻底。”
云实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
“所以,他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修炼了。”天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金丹虽未彻底碎裂,但已布满裂痕,灵韵流失殆尽,近乎死寂。周身主要经脉多处断裂、萎缩,灵力无法通行。他现在……比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或许还要虚弱些。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多亏了你当时处理得及时,也幸亏他自己……求生之念极强。”
“宗门里……是不是有闲话了?”云实忽然问,目光从流衍苍白的脸上移开,看向天蕴。他知道天蕴扛着压力。
天蕴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总有些声音。不过不必理会。我既坐在这个位子上,这点事还压得住。你们安心在此养伤便是。”
但云实看到了她眼下的青影,也记得纸鸢上次悄悄来送药材时,欲言又止提过的“几位长老颇有微词”。他不能一直躲在别人的庇护下,尤其是天蕴的。她已经帮得够多了。
“等他再好一点,稳住了,”云实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我自己照顾他。”
“好。这里终究人多眼杂。需要什么,随时让纸鸢传讯给我。疗伤温养的丹药,我会定期让人送来。”她走到门口,又停下,“云实,温言那边……他伤得也不轻,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动作。但你弟弟云岭……”
云实的拳头猛地攥紧,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知道。”
那是另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此刻却只能暂时捂住。
天蕴离开了。小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新栽的、还显得孱弱的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屋里流衍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云实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进屋。
照顾一个重伤濒废的人,是极其磨人的。流衍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也大多沉默,眼神空茫地望着屋顶的椽子,或者闭着眼,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他无法自主进食,开始只能靠天蕴留下的灵药丹液吊着。云实一点点学着喂他,用软布蘸着温水润他的唇,用特制的小勺将碾磨得极细的米粥和药汁慢慢渡进去,生怕呛着他。流衍很配合,或者说,他根本无力反抗,喂什么便吞咽什么,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偶人。
清洗、擦身、换药、处理秽物……这些活计云实做得沉默而熟练。早在天衡宗那段时间,流衍伤势最重、连翻身都需人协助时,他便已将这些琐碎又必需的日常照护刻进了骨子里。此刻,他挽起袖子,打来烧好的热水,用柔软的棉布浸湿拧干,一寸寸擦拭流衍消瘦的身体。曾经匀称有力的肌肉如今萎缩,皮肤下的骨骼清晰可辨,尤其是双臂和胸口,虽然外表已愈合,但内里的创伤触目惊心。云实的手指很稳,动作尽可能轻缓,但每当触及那些狰狞的旧伤疤时,他的指尖还是会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流衍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反应,任由他摆布。只有偶尔,当云实擦拭到他肋下某处旧伤时,他的睫毛会剧烈地颤动一下,喉间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吸气声。云实便会立刻停下来,等那阵似乎源于遥远记忆的痛楚过去,再更轻地继续。
说话是另一种煎熬。云实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说,说说天气,说说纸鸢新送来的布料花样,说说小院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草……可他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愚蠢透顶。这些琐碎,对流衍来说算什么?他该说什么?道歉吗?说“对不起都是为了我”?这话太轻,也太虚伪,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安慰吗?说“你会好起来的”?连天蕴都说了“不可逆”,他拿什么去骗人,又凭什么去骗?
于是,更多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压抑的寂静,只有水声、布料摩擦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打破这种寂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