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与纸鸢的合作,以一种低调却不容忽视的方式展开了。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开新店,而是通过纸鸢原本的纸云坊渠道,以及她在本地行商中织就的人情网络,将一批批看似普通、细察却别有玄机的布料和成衣,悄然流入市集。
这些布料,有的格外挺括耐磨损,洗晒多次也不易变形褪色;有的内衬编织了极简的引导纹路,穿着时能让人心绪稍宁,对于日夜劳作的农人、心神耗损的低阶修士或苦读的书生,有着难以言喻的安抚效果;还有少数成衣,在肩肘等易磨损处,布料纤维的排布经过云实巧思调整,防御力堪比一层薄而韧的软甲,却又丝毫不显笨重。
关键就在于价格。纸鸢定下的价码,只比同等质量的普通布料高出不到两成,有些甚至持平。对于真正需要的人来说,这点溢价换来的耐用与舒适,堪称惊喜。消息在小范围内口口相传,订单虽不爆满,却稳定而扎实。
然而,利益的涟漪很快触动了水下的礁石。
最先发难的是栖霞镇本地两家最大的绸布庄。他们先是派人以查看新品为名上门,言语间夹枪带棒,暗示纸鸢坏了行规,用不明来路的“妖布”扰乱市场,压榨匠人生计。接着,镇上的颜料坊、染坊也隐约透出风声,说纸云坊新来的货色颜色固着诡异,恐用了不合法的便宜染料,长久穿戴于人体有害。流言虽未明指,却像阴湿的苔藓,悄然滋生。
这一日,云实正在院后的僻静处,尝试将一缕极淡的寒意织入一批夏季衣料,以期达到更清凉透气的效果。纸鸢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眉头微蹙,将一份誊抄的、盖有本地行会模糊印记的“劝诫书”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看看,该来的还是来了。”纸鸢语气倒不算慌张,更多的是疲惫和一丝冷嘲,“说咱们‘低价倾售,竭泽而渔’,‘用料不明,恐伤天和’,劝咱们‘回归正道,以质取胜’,否则……哼,否则行会日后便不好替咱们说话了。”
云实停下手中的活计,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上面的字句冠冕堂皇,底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排挤。他眼前闪过染坊后面那些双手常年浸泡在刺鼻染料里、面色蜡黄的工人。自己这样压低价格卖出更好的东西,真的……是在挤压他们的生计吗?一种熟悉的、混合着不安与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之前只想立足,想扩散影响,却忘了自己这异数闯入的,是一个早已盘根错节、无数人赖以生存的旧池子。
“纸鸢姐,”云实的声音有些发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块试验中的清凉布料,“我们……是不是做得太急了?价格压得太低,挡了太多人的路。要不……我们先缓一缓,把价格提回正常水平?或者,减少出货?”
纸鸢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手艺人的纯良和犹豫,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云实,你当这只是咱们跟镇上几家布庄抢饭吃的事儿?”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沉了下来,“我这两天,跟几个常跑北边和京畿的行商老客吃了顿饭。听到的消息,让人心里发凉。”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看到的冰山一角说清楚:“他们说,现在上面……不太平。”
云实心头一紧,凝神倾听。
“京城那帮老爷们,还在为赋税、为边患、为哪个皇子更得圣心吵得不可开交。可下面呢?”纸鸢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咱们这布料生意,源头是棉花、是麻、是蚕丝、是染料。可你知不知道,北边好几个产棉的州县,今年春耕的农户少了三成不止?不是闹灾,是人跑了,或者干脆不种了。”
“为什么不种?”云实下意识问。
“种不起,也看不见指望。”纸鸢的声音很冷,“种子,你得向官仓或指定的豪绅买,价比往年高了三成。耕牛、农具租赁,价钱也涨。好不容易种下去,若是风调雨顺还好,稍有旱涝,便是血本无归。就算丰收了,粮价又被压得极低,交完租赋,剩下的换不来几尺布、几斤盐。辛苦一年,倒欠一屁股债的,大有人在。”
她看向云实,眼中只有一种深切的无力:“你说,是农户懒得种地吗?上面那些大人物,或许真这么觉得,底下人刁顽,不堪驱使。可我听到的是,他们连来年的种子都快买不起了,拿什么种?命吗?”
“我们用的染料,几种关键矿石来自西南。那边传来的消息更乱,好像有零星的械斗,不是匪患,像是……活不下去的矿工和当地驻军起了冲突。商路时断时续,染料价格一天一个样,还未必买得到好货。”
纸鸢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云实,你以为咱们把布卖便宜点,是抢了同行的饭碗。可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在那些能让一个州县农户弃耕、能让一条矿脉动荡的力量面前,咱们这点小打小闹,这点布料差价,算得了什么?连池塘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