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力竭时,他发现自己蜷在一处早已荒废、半塌的土地庙残垣后面。断壁挡住了大部分风寒,地上是潮湿的腐叶和碎瓦。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咳了几声,终于没忍住,呕出一口淤黑的、带着脏腑碎片似的血块。吐出来后,胸口那火烧火燎的窒闷感稍减,但全身经脉依旧像被滚油浇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苏妄那股暴烈的力量在完成破阵的使命后,并未完全平息,仍在丹田和经脉里不安分地窜动,带来一阵阵灼热和眩晕。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从温府厨房顺手摸的面饼,当时只是下意识备着,没想到真用上了。他就着瓦罐里不知积了多久、泛着绿沫的雨水,艰难地吞咽。冰冷的饼渣和污浊的水滑过喉咙,带来另一种不适,却也暂时压下了饥饿和干渴。
不能在这里久留。他需要恢复一点力气,然后继续移动,找到一个更稳妥的、暂时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疲惫和伤痛如同沉重的潮水,终于淹没了紧绷的神经。极度的消耗后,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也许该爬到那棵歪脖子老树上去……地上,太不安全了。
然而,没等他付诸行动,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
土地庙的断墙抵着后背,冰冷坚硬。云实在混沌的痛楚和疲惫中沉下去,跌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昏黑。
梦的开头,与他白日的经历诡异地重合。他又站在竹溪小院的月亮门外,指尖下意识摸索袖袋里那个锦囊粗糙的边缘,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藤萝的叶子碧油油的,垂挂的姿态都一模一样。他走进去,工坊里,温言背对着他,指尖抚过那块染坏了的月白绸子。
一切细节都在复刻,直到温言转过身。
梦里的温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回来了?”
梦中的云实僵了一下,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如同冰水,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低头看去,身上穿的,是一套剪裁接线明显不同的衣服。
对话的走向开始与记忆偏离。同样交出那本心血总结的册子,同样说着“是不是可以不欠了,真正聊聊感受”。但温言的回应,少了些迂回的劝哄,多了几分直截了当的、近乎规划蓝图的笃定。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梦中的温言合上册子,指尖在那粗糙封面上点了点,仿佛那不是心血结晶,而是一份值得嘉许的嫁妆清单。
“总是担心亏欠,总想着两清。其实何必?”他抬起眼,目光像柔韧的丝线,将云实缠绕,“我们之间马上就要成婚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自然也就是我的。我的庇护,也就成了你应得的,再没什么欠不欠的说法。”
云实愕然,喉咙发紧:“……一家人?”
温言笑了,那笑容在梦境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对啊,明媒正娶,入我温氏门楣。聘书我已备好,”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卷色泽沉厚、以金线封缄的文书,轻轻放在那本织理册子旁边,对比鲜明,“仪式所需一应物事,三日内便可齐备。你只需安心待嫁。从此,温府便是你的归处,你的织理亦可作为闺中雅趣,或……助益家业的贤内之能。你父母弟妹,自有照拂,风光体面。这岂不比那冷冰冰的契约,更妥当,更长久?”
温言明显就是在通知他。反抗在梦中变得更为激烈,也更为绝望。争吵,禁锢,冲突升级。最终爆发的搏杀却与之前的破阵不同,少了几分挣脱的决绝,多了几分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梦中的力量暴走,两人在狭小庭院里以命相搏,灵力撕扯,鲜血飞溅,将那些精致的盆栽、雅致的窗棂打得粉碎。最后双双重伤倒地,温言肩胛处血肉模糊,云实胸口剧痛,呕出的血染红了前襟。他们倒在瓦砾和血泊里,互相瞪着,眼中只剩下被彻底撕破脸皮后的恨意和冰冷,曾经或许有过的些许温情,早在这一地狼藉中碾得粉碎。
就在温言挣扎着,要用最后力气下令彻底禁锢他时——
云实猛地抽气,从噩梦深处被呛醒,心脏狂跳如濒死的兽。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肺叶火烧火燎,梦中的血腥味和窒息感似乎还萦绕在口鼻之间。天色是黎明前最沉的靛蓝,远处城郭轮廓模糊。他花了几个心跳的时间,才确认自己真的在树上,在逃亡中,而不是那个满地狼藉、被婚事逼到绝境的噩梦庭院。
冷汗湿透了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