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五】
    计划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向前推行。云实终究没能去见纸鸢一面。不是他不想,而是予带回的消息说纸鸢太忙了,坊里坊外,应对查验,打点关节,还要稳住不断被流言冲击的生意,几乎脚不沾地。

    予挠着头说:“纸鸢姐让我带话,说她知道你惦记,但她现在实在分不开身,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话虽如此,予却很是高兴,“不过我现在可算认识纸鸢姑娘了!云实哥,她人真的特别好,又爽利又聪明,是个顶好的新朋友!”

    时节已近深秋,风里带了明显的寒意。予再来时,扛了一个不小的包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纸鸢给的,”予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说快入冬了,西南那边湿冷,让你千万别省着。都是她作坊里出的成衣,料子实在,针脚密实,可比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强多了。”

    包袱打开,里面是厚实的夹棉衣裤,外袍,还有两件扎实的羊毛坎肩,无一不实用,无一不透露着细致的考量。

    计划在推进中并非一帆风顺,偶有预料之外的阻滞——某个环节的经办人临时调任,预定区域突发小规模兽潮需清理,甚至新身份户籍录入时一处无关紧要的笔误被较真的小吏指出……每一件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温言像一位沉稳的操盘手,在京城与各方之间无声地落子、斡旋、修正。云实则依照安排行事。一切都必须自然,必须经得起最粗略的事后调查。

    终于,在一个雾气浓重的黎明前夕,云实穿着纸鸢送的棉袍,带着一个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包裹,再温言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温言那处庇护他许久的小院。按照严密规划的路线,借助一些非常规的、见不得光的地下通道,他像一滴水汇入暗河,悄无声息地远离了权力中心,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旅途漫长而孤寂。当他最终踏上一个名为溪草镇的偏远小镇土地时,干燥清冷的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尘土和陌生植物的气息。小镇依着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而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往来行人多是面色黧黑的农户或小贩,口音浓重,衣着朴素。这里与他熟悉的青石镇不同,更与京城的繁华喧嚣是两个世界。按照指示,他在镇子最西头、靠近一片小竹林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独门小院。院墙是粗糙的土坯垒成,院门老旧,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干涩声响。

    小院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一个小小的灶间。屋里家具简单,但干净,被褥齐全,米缸里有新米,水缸是满的,灶边甚至整齐码放着耐烧的柴薪。

    云实,不,现在他是“若笠”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夕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环顾四周,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隔壁飘来的炊烟气味……一切都是真的,却又像是假的。他竟然真的站在了这里,顶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来历,远离了所有的追捕、算计和熟悉的面孔。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落不到实处。

    计划……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走到了这一步。他“死”了,又在这里“活”了过来。温言成功了?至少暂时是。他安全了?也许吧。但这份用如此代价换来的“安全”,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片茫然的空洞,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仿佛仍在梦中的悬浮感。

    若笠。他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从今天起,他就是溪草镇的若笠了。一个父母双亡、略识得几个字、会些粗浅手艺、来此投亲不遇只得暂且安身的外乡人。

    他慢慢走进正屋,将那个小小的包袱放在简陋的木桌上。包裹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一把他坚持要带来的旧柴斧,以及纸鸢送的那些冬衣。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离别前夜,温言握着他手时的温度。鼻腔里,也仿佛还能闻到纸鸢所赠新衣上,那股干净而温暖的、属于阳光和织机的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

    溪草镇的日子,像被溪水浸泡过的粗麻布,粗糙、板结,一眼能望到头。云实——不,若笠,终于能走出那方院落,能在镇上的小茶馆听说书,能去唯一的杂货铺换些油盐,甚至能在屋后那片小小的、贫瘠的空地上,尝试种点易活的菜蔬。身体是自由的,至少比在京城的院子里自由。

    可心却被无形的绳索越捆越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按理说,他该松口气,甚至该感到庆幸。危险的假死已然完成,新的身份安然落地,温言的谋划有惊无险地走到了这一步。他只需要像无数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无根无萍的低阶修士或凡人一样,放松下来,按部就班地修炼,偶尔接点镇上的零活换取微薄收入,然后安静等待,等待温言安排好一切,送来下一步的消息,或者仅仅是等待时间将云实这个名字彻底冲刷干净。

    可他做不到。

    一种莫名的焦躁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修炼时,丹田内那枚暗银外壳平稳运转,提供着远超以往的精纯力量,可他总觉得这力量悬浮着,落不到实处,与这片土地、这具若笠的躯壳隔着一层。出门走动,看到镇上人们为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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