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希望归希望,现实是,苏妄的行踪比山间的鬼魅还要飘忽难寻。混沌派本就以行事不羁、踪迹诡秘著称,苏妄作为其中翘楚,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云实一个困守在天衡宗边缘、连正式弟子都算不上的记名弟子,去哪里打听?又能向谁打听?他只能在每日枯燥的修炼和杂务间隙,望着山门外的云雾发呆,心里那点荒诞的念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无声灼烧。
他没想到,苏妄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是一个寻常得令人麻木的午后。云实被指派到宗门西侧的界碑林附近,做一些清理落叶、擦拭界碑的杂活。界碑林位于天衡宗护山大阵的边缘,再往外,便是莽莽苍苍、不受宗门完全控制的荒野。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只有风声穿过林立的古老石碑,发出呜呜的低鸣,更添几分荒凉寂寥。
云实正蹲在一块刻着“天衡止步”四个古字的青黑□□碑前,用粗布蘸着清水,机械地擦拭着碑身上凝结的露水和苔痕。他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刻意不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现实。擦着擦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石面,那粗糙的触感,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苏妄塞给他那颗丹药时,指尖同样粗糙而随意的触碰。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哟,这不是我们的小云实吗?”
云实浑身一僵,手里的粗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界碑旁一株虬结的老松树下,苏妄正懒洋洋地斜倚着树干,双臂环胸,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在午后略显暗淡的天光下,依旧耀眼如火。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华丽锦袍,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金色火焰纹路,与这朴拙荒凉的界碑林格格不入。几年过去,他的容貌似乎毫无变化,依旧是那张昳丽到近乎邪气的脸,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正上下打量着云实。
云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再见苏妄该如何反应,愤怒?质问?恐惧?抑或是……屈辱地乞求?可当这个人真的如此突兀地出现在眼前,那些预设的情绪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和尖锐的耳鸣。
“怎么,不认识了?”苏妄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过来,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他在云实面前停下,微微俯身,红眸盯着云实苍白的脸,“让我看看……嗯,脸色不太好,灵力波动混乱虚弱,还带着一股子……滞涩味儿。看来这几年,我们天衡宗的名门正道,没把你教好啊。”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兴味?仿佛在观察一件自己多年前随手丢弃、如今却发现发生了有趣变化的旧物。
云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托你的福……我现在,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说的是实话,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怨,只是一种陈述,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苏妄似乎被这话逗乐了,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界碑林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看来你过得不太如意。不过……”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云实那双死寂中又隐隐燃着点什么的眼睛,“你好像还挺想见到我的?”
想见他?云实心里一片冰火交织。他想见这个毁了他平静生活、带给他无尽羞辱和痛苦的人吗?不,他恨不得永远不要再见到这张脸。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是苏妄,用一颗丹药强行改变了他的体质,让他有了“灵根”显化的可能;是苏妄,某种意义上“推”着他,走上了这条与仙门产生交集的、痛苦而荒谬的路。在他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宣告无效、前路断绝的此刻,苏妄,这个始作俑者,竟成了他视野里唯一可能的、能“推”着他继续往前走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晕眩。但绝望和那份对“前进”近乎病态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想通了。
既然苏妄此刻出现在这里,似乎还对他有那么一丝“兴趣”……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好怨怼的呢?
纸鸢的话言犹在耳,可尊严能让他突破吗?能让他摆脱这不上不下的绝境吗?努力?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换来的是什么?是原地踏步,是旁人的超越和遗忘,是越来越紧的、快要将他彻底挤出这个世界的无形压力。
如果努力没用,为什么还要坚持那点可笑的、早已破碎的坚持?
如果……如果暂时放下一切,包括那残存的自尊,能借助苏妄获得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突破的契机……那么,等有了力量之后,再去谈“尊严”,再去想“初心”,是不是也不晚?
总好过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彻底抛弃,那才是最可怕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而清晰的闪电,劈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