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四】
    决定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做出的。

    云实坐在寒霁峰山脚他那间简陋的弟子房里,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簌簌落下的雪粒。屋内没有炭盆,只有靠运转那微薄且古怪的灵力来抵御寒意。他手里捏着一枚入门时发放的、最基础的玉简,里面刻录着天衡宗引气入体的总纲,以及关于“寒”、“热”两大基础灵根特性的简述。

    三个月了。

    从被带回宗门,到被仙尊收为记名弟子,再到在各种审视、观察和小心翼翼的指导下开始尝试修炼,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他像一块被丢进激流中的顽石,身不由己地被冲刷、打磨,努力想抓住点什么,却总感觉徒劳。

    文化课和基础技巧,他学得很快。那些关于八行维度的理论,关于灵气运转的路径,关于各种基础法诀的手势和口诀,他几乎过目不忘,理解得甚至比一些早入门的弟子还要透彻。这是多年经营布店养成的细致和记账练就的清晰头脑在起作用,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牢牢抓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修炼本身,却是一团乱麻,或者说,是一场与体内那颗不定时炸弹的艰难拉锯。

    那颗人造的“乱”丹,就像一头被强行塞进他丹田的、沉睡的凶兽。不惊动它时,它只是偶尔散发出暗红色的微热,提醒着它的存在。可一旦云实尝试按照正统的“感气-引气”法门,去感应、引导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时,这头“凶兽”便会立刻被惊动。

    状态好的时候——通常是他心绪极其平静,几乎进入一种空明状态时——他能勉强压制住内丹的躁动,清晰感应到周遭灵气中那些活跃的、带着暖意的“热”之微粒,甚至能将其一丝丝引入体内,沿着既定的经脉缓缓运行。那时,他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修炼的门槛,感气的敏锐度甚至不输于一些天赋尚可的新弟子。体内会有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暖流升起,驱散寒意,带来力量感。

    但这种“好状态”极其罕见,且脆弱得像清晨的露珠。更多的时候,只要他心神稍有波动——可能是想起了后厨的刁难,可能是记起了苏妄那张脸,可能是担忧家里的父母弟妹,甚至只是修炼久了感到一丝疲惫——那颗内丹便会立刻“活跃”起来。

    不是简单的干扰,而是两种极端。

    要么,是“过度”。内丹会突然爆发出远超云实控制能力的吸力,不仅将他努力引入的“热”灵气吞噬一空,还会疯狂攫取周围一切它所能触及的、无论属性的灵气,强行灌入云实体内。这些未经炼化、属性混杂的灵气在他狭窄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强烈的晕眩、恶心感,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撑爆、被撕裂。好几次,都是守在一旁的流衍师兄及时出手,用他温和醇厚的“寒”性灵力强行镇压、疏导,才避免云实经脉受损甚至更糟的后果。

    要么,就是“退化”。内丹会骤然沉寂下去,连同云实自身那点微弱的灵感和刚刚引入的一丝灵气一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空、冻结。刹那间,他会从刚刚触摸到灵气玄妙的“感气”状态,猛地跌回彻底的“凡人”感知,五感迟钝,身体冰冷,连维持最基础的静坐姿势都感到吃力。之前数日、甚至数旬小心翼翼积累起来的那点气感和经脉适应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易抹去,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三个月来,他就在这种“偶尔出众,时常崩溃,总是归零”的循环中打转。每一次从“过度”的痛楚中缓过来,或者从“退化”的冰冷中挣扎起身,他都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更深的疲惫。

    努力,好像真的没什么用。至少,不像他以前在后厨那样,多劈一捆柴就多一捆柴,多洗一个碗就干净一个碗。在这里,他的努力,他的认真,他的拼命记忆和理解,在体内那颗不受控的“乱丹”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就像用最精致的绣花针,去试图缝补一张被烈火烧出的大洞。

    他也曾私下问过流衍,是否有可能……转而修炼“乱”灵根?既然这颗内丹的本质就是“乱”,强行扭转如此困难,不如顺势而为?

    流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师弟,你若修‘乱’灵根,便意味着你要真正接纳、乃至引导这颗内丹的力量。而‘乱’之法则,虽属八行正道,但其修行理念与法门,与我天衡宗秉承的‘寒热平衡、秩序渐进’之道,有根本冲突。宗门之内,并无完备的‘乱’灵根传承。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云实,眼神清澈而严肃:“混沌派,主修的便是‘乱’与‘热’的极端演化,行事诡谲难测。你若公然修炼‘乱’灵根,且根基源自苏妄所予之物,宗门内难免会有更多猜疑和压力。届时,师尊即便想留你,恐也难堵众人之口。”

    云实明白了。修炼“乱”灵根,就等于在自己身上打上了一个更明显的、与“混沌派”、“苏妄”相关的标签。在天衡宗,这无异于自绝后路。他现在能留在这里,名义上是仙尊弟子,实质上是因为仙尊和流衍等人想观察、想尝试“导正”这个意外。如果他主动投向“乱”的一侧,那么连这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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