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真缟从前只晓得他是皇都人士,学识过人且颇有家资,四年前他不远千里来到本朝最为偏远的荒寂地界,将原本在山里已经废弃了两百年的书院修整起来,于是接任教书夫子。近日才知,原来他生自王府乃权贵子弟,平日里念念不忘的故人是已经过世数年的公主,也是他的妻子。
池真缟思绪落到这里,觉出一阵幽微的古怪,莫争青曾对她提过在自己身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莫非她与公主有相像之处么,可是她与公主的经历天差地别,豢养二人的水土又天南地北、山高水远,常理而言,她不该宛如那位。当年公主仙逝必使莫争青沉痛万分,池真缟生出犹疑,却怕冒然失言而触动到这位师长的伤疤,决定压在心里不问,又专注回这一行的正事上。
她在为皇帝办事的官场之道上眼界狭隘,缺乏见闻,对于那道童的来路也是一知半解,所以摸不出其中的门道,而莫争青曾经处于权势中央,关于皇城、朝野的状况他恐怕比燕覈还要洞彻,或许就能看明白这桩事里的奇怪。
池真缟落后他一步,随他走到草庐里,从一排置于轩窗下的竹筒中倒出今天接到的朝露,再拢一束去年在田地里拾出的雪禾点燃,煮出一壶茗茶。
池真缟先双手捧一杯茶水给他,隐去不宜为人知晓的燥事,斟酌言辞道:“师长,我疑今年将遭洪水,于是与西河郡守燕大人说白鹭山或将发洪,燕大人意将山下住户都迁到郡里,这时一名道童出来阻挠说‘池镇不可变动’,然后气愤离开,他似乎颇受朝廷看重,连燕大人也不得不听其言,小小年纪就这般了不得了么,我还怕这回得罪了他,以后将连累家人。”
莫争青低头品茶,在清新馥郁的茶香烟雾里依次回忆起京城的术士之流,池真缟所提道童既然为朝廷所用,应是一号显眼的人物,可拨拢过去在京为官时的印象,并没有此人的蛛丝马迹。
莫非是某位勋贵从道观接来供养的法师?
新郡守上任前,莫争青就收到了王府加急来信,晓得是那位背靠将军府的燕覈大人来临。曾经他与燕覈同在朝堂,二人有数面之缘,他观燕覈此人为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奸臣,这奸臣一年胜一年位高权重,在朝堂风光无二,说是天子宠臣也不为过,此番被贬到西河,只怕是掩人耳目、另有不可放在台面上的要事在身,这样的人何须忌惮别家的威势,何况只是依附生长的一名小道,是以这个猜测也有失水准。
莫争青皱着眉头沉吟,想起一件旧事,公主殿下曾与他提过一人……或许是他。
莫争青令池真缟稍待,不一会儿就从草斋返回,拿出一幅方正画帖。
池真缟见他露出沉晦复杂的神色,心中沉坠坠起来。她小心地接过这张纤薄画卷,认真瞧着其上的人物,这小人衣冠楚楚,一身洞彻万物般的清明气质似跃于纸上,仙形鹤骨,叫见过弗复旋的人断定画上的便就是他,抛开与弗复旋的争锋相对,池真缟不可否认,如他这般小小年纪就气度殊异之人,凡间实在罕有。
莫争青见她神色紧张,了然道:“故人少时曾见一衣冠肃穆的童子,新奇可爱,便画了下来,看来你说的道童是此人了。”
池真缟估计这幅画贴距今的年限,不免惊诧这人十多年过去竟还是孩童相貌,更觉古怪地回道:“正是他,可是我见到他时,他看起来也是七八岁之龄,怎会……”
莫争青将池真缟说的道童阻挠池镇变动的话再慎重琢磨了一番,霎时便将其后真相揣测出八分,于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对上池真缟粲亮、冷澈的眼睛,见她的目光里尽是一片浓郁的不解,而这双眼睛很快就会染上氐惆的失望,再到无望。她遇上的其实是一桩天子蒙蔽世人的秘事,庶民无邪,唯恐对此避之不及又如何扭转天子的意旨。
莫争青任了她三四年的老师,了解其一往不惜的刚强性情,从池真缟提起时便已经看出实则洪水为表,大事为里。但池真缟不愿意说出实情,想来有莫大的顾虑与隐忧,他本就无意趣掺和其中,是以也就不曾深问她。只是现下,他必须告知她不论她想做什么,既然出现了陛下的手笔,这事决计是做不成,也不该做的。
他先对她缓缓解释道:“这位既是本朝国师,也是陛下异父之兄,国师自幼修炼皇室传下的神功,入道后即容颜不变,但他从来以青年相貌示人与主事,故无人窥探出皇家这种非常之事,此乃宫中极为重要的秘辛,故人偶然得知,她料此事独陛下知晓,因为数十年前一干知情者早已全部殁亡。”
池真缟置于膝上的手心随着颤栗、扭拧的心脏发麻,如虫蚁噬咬般痛痒,倏忽在肥厚袖衫的遮蔽下张牙舞爪地攥紧出拳。她显然也明白弗复旋国师身份的含义,于是对这方世界百姓之主竟然助纣为虐暴起一阵怒火,怒火在掌心搓磨弥乱,脊背流出冷汗。池真缟垂下眼皮隐住此刻剑芒般的目光,从错愕的真相里挤出一道侥幸的希望,试着问道:“国师不顾及池镇,他所作所为,或许陛下不知,对么?”
莫争青同情地望着相对而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