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柴火的热气忙手上的事,也并非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们这类人这一辈子,除了过日子,从来没有算得上的要事。

    即便人去到天涯海角,大概也会尽力维系住记忆里这样的温馨,池真缟将以杀止杀的念头掐灭。

    眼前小虫醉心玩乐时还顾得与人为善,其实世间多是这类微末之流偏偏灵性质朴、简约,比强权高位、享尽供奉的人或神都要通情达理许多。

    它们自是不通人言,是以池真缟说出刚才那番话也绝不失安心,更因它们分明太通灵人意与义理,不禁在此怜其而后悯己,脑中思绪纷纷,痛快地将不曾宣之于口的沉郁心绪一应倾倒,终于舒出一口长气,彻底又打起了精神。

    若世间常人在山中撞见这个独自对着虚空低吟又非是作诗诵文章、似泣似笑的妖异场面,必又要来嫌池真缟这女子做派痴怪,一副仿若中邪的模样,此后在邻里间传出去又将是一桩茶余饭后贻笑大方的佚事,这便是芸芸众生中流转的异闻。常人不能督促上头的人修正小人言行,只好以底下的人来聊慰平生,也绝非是不善,其实世人惊奇之余却往往藏了几分对山色风光、自然之景的心向往之。

    千年的光阴里,可以埋没一切生灵众多的苦寂,可也在不平不甘的土壤上由苦中滋生出无数津津有味的逸事,从而足以周转几代人之口与千百里之遥,寄寓情思将昔人昔事留传下去。这时池真缟在山中独对蝶语的痴来日就成了“鹭山之妖,泠泠灵光”的艳谈,也可能成为“忽闻有仙祖下凡点拨村妇迷津”的禅迹。这便是集世界万转轮回、天下苍生之力,各人活在世上一齐苦中作乐的慧根、了悟。

    池真缟从复又阴郁、而后又柳暗花明的情绪里抽身出来,忽然反应过来近日渐起痴狂,一会儿便心神不定,她蹙眉沉思,冷静了一会儿,但心中那股恨意定然不可能纾解排除,只得暂时作罢。她最后望了一眼与漫天落叶浑耍着的蕊蝶们,轻软地道别。

    池真缟远远瞧见莫争青午憩的草斋正敞开了窗前竹帘,掐指在草斋外的栈道上显了身形,作势正朝那里走来。

    莫争青果然推门而出。他惯常着楮色宽博大衣,青丝规矩地半系扎起,几缕儒雅地垂在肩前,腰间佩戴了短剑,借以衬托出为人师长的威严,也恰好与清俊的面容相得益彰。山野凌乱,难掩他气质矜贵。

    和风正吹动满地的菖蒲。

    栈道两边摆着的蕙兰盆栽皆蕊如丝弦,在院中悠然地吐纳天地清新之气。山里的岁月常常遗失,这兰草便不应四时之律,任它的意趣,想鼓开花苞便利落地鼓开了。

    池真缟踱步走来时,一旁的芭蕉叶几乎要遮住了半张脸。

    莫争青这时想起,今年的芭蕉原来也比去年盛烈得更早,如今就已全然疏展了枝脉纹路。一支支火红的花儿瓣边好比天上的卷云,早已张扬地从碧绿层叠的蕉叶群里抽出来,袅娜地绽放在苍翠古朴的书院里,给周遭增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艳色。

    这时从火红花丛旁走过,朝自己走来的池真缟,几乎要迷了他的目光,他的脑中再一回清晰地闪现出亡妻的身影。

    公主殿下丰姿华貌,邈丽无边,繁复的宫裙上总绰约地坠着许多与其身份相匹配的珍稀宝珠与金玉,她曾站在遮天蔽日般的森柏下重重抓乱了压着衣衫的珠链金环,唾弃在仪式上立下如此不人道规矩之人定没讲过规矩,这人要不不明白女子扮上这一身要埋没半日光阴,要不则是蓄意借这章服制度将人困在家宅做无用功。

    莫争青那时也挨了她一顿指栽,他只管说些既然不舒服就不必穿、知礼的老头管不到家里来的附和之言,公主殿下于是眨了眨波光粼粼的眼睛,笑他与她第一回见面时如何一见倾心以至连无有后嗣的话都敢应下,随即扬言自己是占了衣饰尽善尽美的功劳,骂莫争青从前以色取人的风流传闻。莫争青自然又一回额前青筋暴起,将毕生所学辞理皆翻出来化用与之争辩,待他的妻子终于看完了今日在夫君身上找的乐趣,总算揉捏着他的脸颊,安抚地道出身为公主一言一行都有人记录的实话。

    莫争青感到两面微酥,已然忘我地陷入岁月的涟漪里,只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身前的池真缟。看到她时,就能无法自拔地想到十几年前各式各样的旧事,其中细枝末节万般滋味又滑落心间,追忆的故人似在眼前。

    池真缟对这人如此直白、深沉且炽热的目光怀有闷烦,她压下又一次兴起的抗拒之意,如今哪里还是顾及与他相处时不自在的时候,池真缟垂下眼硬着脸皮开口道:“师长,有非明白不可的地方,是以来请你解惑,否则我定然夜不能寐了,今日莽撞到来,失了婚俗礼数规矩,还请师长也莫要怪我家人,他们实不知晓我来。”

    半晌过去,池真缟不见他回应,于是抬起头看他,果然又是这副模样,明明极为专注地盯着人瞧却又仿佛不能发觉到话语。

    待莫争青终于回神,他见这个明日就要与他成亲的女子还如以往般神色拘谨,无奈地叹了口气,轻笑着安抚道:“真缟来寻我,我喜不自胜,如何会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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