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真缟看向离这里数十步以外的一间无窗的红墙房舍,其上的瓦片油亮亮的。这房舍在竹林里,却未有一片枯萎的竹叶洒落其上。她试图听清书房里的谈论,果然是听不见的,只得收回眼神百无聊赖地瞧着眼前林立的紫竹,感到其中的庄严之意。她老实坐在这铺上充羽软垫的仙鹤镂雕的沉香木圆凳上,看了一会儿紫竹,脑中如在撞钟。
这儿的竹子也是万里挑一的钟灵毓秀之竹,庄重的清正之气强烈,本该令身处其中的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可是若非合乎这类性情之人,看多了反而有股被推拒的不适。
池真缟从衣袖里的夹袋摸出蜻蜓簪,目光沉在簪上,不由得瞧它。
道童在察觉到书房外之人往此处试探时虚空中的法力波动,不能确定设在这里的隔绝阵法能挡住她窥探,于是不再与燕覈说那桩要事,他的目光中蕴藏着一抹与稚童的身躯极为矛盾的敏锐,朝书房外虚扫了一眼示意燕覈也莫再说下去了。两人于是静默了一会儿。
道童忽然问起:“她是你的女儿,来寻你言明天灾,天灾为何?”
燕覈想到真缟说的话,道:“池镇有灾害,当地的百姓不宜再住下去,只几十户人家罢了,另寻个便宜地方令他们迁离就是。”
道童自然知道池镇附近的山脉里即将出世一件被预言有救世之能的法宝,这在他们凡界是极为稀罕之事,也或是他们这辈修道之人受此界天道禁锢不得攀升更高境界的一层转机。上回魔子意外泄出魔气,也正是在那处,如今这女子找来虽扬言说是天灾想求他们令当地百姓撤离,但天底下何来如此多的无巧不成书。
她恐怕是发现了山中那些白骨上残余的魔气,也预示到法宝引起的争夺对当地百姓来说将是一场死劫,因为不愿波及到附近生息的黎民所以想出这么个模糊灾祸根源的办法,想官府出面,或者试探官家知不知道这法宝的消息。
道童豁然了悟,他有一颗洞彻万物的菩提心,天下各种人性在他面前显得直白、可笑,脑中浮现起这女子一双澄明、空灵的眼眸,也不认为那是汲汲营营的自污之辈能有,自认他的这番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
既她为心思质朴之人,对他的事便不足以构成威胁了,道童于是从忌惮她施展出的能力很快转为遗憾此人白费天资、拘泥于世间人情小节,可惜她因一时小道而失大道。他何不引她走正路,也可再确认一番她的行径,便对燕覈道:“今日能与她相斗是命里有缘,此前你未认下这个女儿,我与众人皆不知其名,应请她来化解先前的猜疑,日后也好志同道合。”
燕覈当然不怀疑他的女儿果真探查燕府,更不能理解从小长在乡野里、将嫁到王府的女儿会生出与他们作对的意图。弗复旋这番说辞已经放低了姿态,也蛮有道理,燕覈也就彻底放下心,不再忧虑他会记恨真缟而日后与她过不去。
刚才拂了这位红人的面子,即便有恃宠而骄的燕薇菲挡在前也是不妥,况且晓得真缟是术士后他便立即有了新的打算。若她能与这位深得皇帝器重与国师信赖的道童来往,甚至讨得这小小稚童青眼,日后再随那莫争青进京,适时得以在那些天潢贵胄面前展露一手术法,也好得个天子门下玄师的美名,岂不津津乐道。
燕覈说与他真缟的姓名后,就踏出书房,大手一挥地再催人去地牢把人带过来,这时婢女赶紧过来禀报。
燕覈眉眼里瞬间染上喜色,几个大步就迈到西面的廊亭,见她正安然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支古朴的赤霞蜻蜓素簪,素白的葛衣沾染了大片地牢里的泥色。他喊出“真缟”后又连忙纠正了改口唤“池姑娘”,杳惠芙嘱托他在未正式相认前莫要去惊动女儿,否则反倒刺激女儿使她断不肯接纳曾经抛下了她、并无养育之恩的生父。燕覈舔着老脸轻言细语:“弗道长与你之间有误会,我领你与他开解,此后你二人也好多往来。”
他又唤婢女:“为池姑娘修整仪容,去找大小姐拿件衣裳,从此都记住,务必好生侍奉池姑娘,与弗道长同等礼遇,不可有半点不尽心的地方。”
池真缟垂眸避开他和蔼良善的神色,假装不知他这些行为背后的深意,依旧记得起身朝他行礼作揖,不失本朝庶民见官的分寸。这人现在的姿态与先前天差地别,他这样轻易就变了脸色,反而给她的凉薄感胜过那番公堂对立时的话,池真缟懒得与他纠缠,已经过了午时,她还须在夜幕前回到家里,于是仅专注在最初的来意上,平静地拱手道:“燕大人不必如此,若是改了主意放过民女了,民女现下,还要与大人说一说此行正事,毕竟同乡人或将罹难,事不容缓,若并非,民女当回地牢挨几日以赎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