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覈恍然明白,眼前的人也许本就知道与他的血缘,只是如今是不愿认他为父的。
他即便不再是京官,也是个颇有财气和底蕴的本地官长了,岂不远胜过那一穷二白的老朽木?
真缟定是为方才在堂前冷叱了她又将她下狱而气愤,是以拿这些话来刺他。
燕覈伤到她的心,也苦了自己的心,面对杳惠芙为他生下的这个女儿,他实在不知如何解释那一阵攻讦,如何自处。见她依然倔强着断然不肯随婢女去穿戴锦衣华服,燕覈只好先依她,无奈地引她到书房,嘱托道:“弗道长名复旋,你与他也算是道友,宜唤他复旋道长,莫学旁人嬉笑他为童,此谓失礼无状……”
这时他教导着眼前人,不禁就想到了燕薇菲跋扈又蛮横,她总是很让他头疼,又无法去管束。
其实,当下对从小养在身边的女儿何其厌恶,曾经对为人父亲的自己就何其懊悔、失望。
皇家与一些显贵门阀挂以慈悲的笑颜总是无度地纵容着将军府仅存的后裔,而燕家本族不过是偏离京城千里的寒门,发觉出女儿家被蓄意养出一副癫狂模样,却没有能耐立足于这等重权重势的家族之间,无力阻挠。且那时出自将军府的妻子逝去,他对朝廷与宫廷实权的把持者更加怀有惧怕之情,为这干累世代之功、久在皇城权势顶端的人操纵下等人的手段惶恐不安,恐怕燕家又将成了某位权贵用来支使他时掐在手里的脖颈,恐怕他又不得不抛去做文章时修身治天下的义理为奸贼党羽做事,去陷害际遇比自己还不如的人,使之颠沛流离、一家横死路野。
后来燕覈得以穿戴正二品的官服、收揽到足以滋养子孙百代荣华的重宝,也成为了一名手上有实权的执棋人,他记得是如何走到这步的。他早已不会执拗地扶正燕薇菲的性子,完全收起了对她年幼便失了母亲的怜惜,由那些人将她养成不知事理的粗野蠢状。
燕薇菲只能如此了,好在如今,他又得了一个女儿。
他会将真缟教导成一名知书达礼、通明巧慧的世家小姐,使她除了高贵的身份外兼有动人的德行,那时再以燕家之名仪态万方地展现于世人面前。
道童揣度出池真缟的用心后,先前的戒备几尽褪去,这时见她似也不计较且心平气和地对他礼敬了两句,自然也同她补上几句初见时缺失的寒暄,然后直言劝道:“天劫不可避之,你大可不管旁人,一世使自己安身,而后清修,才是你我这些修行之人的路。”
池真缟的目光毫无波澜,如林野中一口枯井下幽凉的水,她克制住困惑于他的话后乍生的一腔恼意,使故意将视线凝在她身上的道童捕捉不到她的思绪。
尹期海自燕府回来劝生翦时,他提到了白鹭山中十几具沾染了魔气的白骨,生翦后来告诉她尹期海在山中布了催化法宝的阵法,所以恐怕尹期海就是在阵法附近发现的白骨,而魔气定然与这道童有关,既然如此,道童定也知道那法宝的消息。
两人心知肚明各自的行径,他显然发觉了她的来意,池真缟对上这道童清明的一双眼睛,干脆直白地道:“哪里是旁人,我所求其实不过是两位大人举手之劳,不妨碍谁安身立命。”
名头还是要有的。法宝之事若对本地百姓呈现出来,就怕大家明知危险还会动了抢夺的念头,而且必然会很快引起一界轩然大波,使无数凡人踏足池镇最终一齐被戕害,是以池真缟依旧照计策说道:“连日雨水致使山洪快要暴发,若两位大人不信,可立即遣人去白鹭山查探,我观地下河流已经井喷而出,在山中低平处形成了偌大的湖面,若再下几日阴雨,湖水必然乘山势高低之便自上而下涌出,整个池镇都会被淹没。”
燕覈急于挽回在她那儿为官、为父的印象,作出一副诧然不已的神情,附和道:“原来是发山洪,此事一看便知,怎么造得了假,这就传主簿张贴布告,这两日在郡里择出一地令池镇灾民都迁来安置,以后他们户籍便改在西河郡,诶,洪水向来难以预测具体时期,以防万一,绝不可对这等灾害再拖延一二日。”
池真缟闻言缓了神,看这位燕大人果然就顺眼了几分,怕他反悔,便以一副分外郑重的姿态先朝他稽首拜谢:“燕大人愿为我等筹划,如何不是百姓之福。”
道童蹙眉,打断这陌生、僵硬的父女二人之间忽然一派虚假的融融气氛,斩钉截铁道:“燕覈,绝不可如此。”
他又对面上本来已经消减冷色的女子道:“你也莫再对我们假装愚蠢,我偏不信什么山洪的戏言,且他们生在那地方长在那地方,某日消亡即是命中注定的死劫,天命即是大道,你既是个修行人,若试图忤逆大道,与自毁无二。”
池真缟不明白这人非插一脚的架势,再忍不了他,至此彻底恼了:“依复旋道长之意,若被旁人中伤早亡,岂非也是天命。”
不过是将贫瘠地界的几十户人改到另一个地方安置,弗复旋今日总是过于紧张,一回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