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生恨(一)
   “要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

    “我答的也是自己。”

    她还想再问一句有关书房邪祟的事,那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只轻飘飘留下一句。

    “保管好七星灯,日后我会再来向你讨的。”

    他走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可她还未曾知晓,那人的名号。

    再回首,彼临寒江,襟袖微冷,已是近黄昏。

    那青年褪去了身上的紫色法衣,模糊的血肉与素色里衣紧密黏合,脊背上爬满了一道道新旧交替,面目狰狞的伤痕,青黑色烟雾此起彼伏,不断蔓延。

    他朝江边走近了些,笑着和撑船的渔夫寒暄了几句。

    李逢春卸下身上的包袱,把它偷偷留在船上,随后便一步步往水中央行近。

    “道长留步!”

    孟千雪知道这举动意味着什么,没犹豫,直接叫住了他。

    “邪祟既已伏诛,道长何苦自损?”

    “世不相容,安能苟活。”

    他没回头,脚步越来越轻,身影愈加朦胧,任凭风浪慢慢吞噬这一具遗臭万年,世人唾弃的残躯。

    血书上的字赫然醒目。

    渔夫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地埋了故人旧物,嘴里喃喃念着,“我自暮春辞京去,孤舟江上听猿啼。独往西楼无人忆,血染素衣献此生。”

    逢春绝笔。

    此后天启数年,春和景明。

    她再度陷入沉睡,不知年岁。

    秋风送爽,金桂飘香。

    某于香闺窗棂,细聆珠英轻落,鸟雀呼鸣,墙外童孺嬉语,叹以往之萧索,觉今世为更始。

    崇元十八年,仲秋。

    这一年,孟千雪恰好十七岁。

    回来后的这段时间,她没闲着,暗中寻了不少志怪古书,也曾多次托人打听李逢春其人。

    几经波折,虽无甚进展,却意外揪出十九年前,慕容皇室那件藏污纳垢的腌臜事来。

    大抵是讲,延僖帝慕容洵为政不仁,偏信奸佞妄言,以至藩王叛乱,灾祸连年。

    帝不思其过,诛诤臣,杀豪杰,纵巫师作法,诳言皇嗣宸乃灾星降世,亡国之音,以让己罪。

    虎毒尚不食子,然帝王多薄情,子宸身异首。周郎寡义,元礼魂何寻!

    她提笔,本欲将心中所想誊于泾纸,犹豫半分,却只落下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前路未明,静侯时机。

    门外传来脚步声,孟千雪暂且搁下笔,将书案恢复成原先模样。

    女使芙蓉走上前来,笑着递过请柬,“二娘子,明日便是吴家小小姐的洗儿宴,大娘子前些日子便递了信来,说要请自家亲眷一同观礼,好图个吉利。”

    “省得了。”

    孟千雪眨了眨眼,似有动容。

    先父芳邻,尝娶二妻。元配俞氏病羸难产,遗女晚榆。后续苏氏为妻,生某与长兄千里。

    长姐孱弱,今闻得女,应是大喜。

    孟千雪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问:“可曾备下贺礼?”

    “娘子许是忘了,就在前月,您特意让香兰寻了宝昌楼的鲁师傅,打了一副上好的银质长命锁,还说整个阜平街,他家的手艺若称第二,便无一人敢争魁首。”

    芙蓉眉眼弯弯,一一道来。

    孟千雪心头一紧,面上却无半点波澜,接过她的话,“也罢,拿出来看看吧。”

    芙蓉应下,遂取一锦盒置于案上。

    她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来,不知是恐惧还是内疚,只觉得心口压抑,重如千钧。

    周晏清几近癫狂的病态,元礼一声声软糯的呼喊,兄长倒在血泊的惨状,燕京烽烟四起的混乱,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留下痛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