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的最后一场暴雨,冲垮了青溪镇外那片废弃砖窑的围墙。
林深接到派出所电话时,正在整理刚从村民家收来的民国瓷器。作为青溪镇文化站的唯一馆员,他的工作范畴模糊得很,从文物登记到节庆布置,甚至偶尔要帮派出所辨认古物。电话那头的年轻民警声音急促:“林老师,您快来砖窑这边,雨冲出来点东西,看着不像普通骨头。”
砖窑在镇子西边的山脚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产物,废弃后便成了荒草和野狗的地盘。林深踩着泥泞的土路赶到时,雨已经小了,警戒线围着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土坑,坑底散落着几块发白的骨头,最大的一块是颅骨,眼窝空洞地望着天空。
“初步判断是人类骨骼,年代不短了。”派出所张所长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泥土的证物袋,“您看看这骨头周围的土,有没有什么说法?”
林深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土。土壤呈深褐色,混杂着细碎的陶片和炭灰,不像周围的黄黏土。他又仔细观察颅骨,骨缝已经完全愈合,颧骨较高,下颌骨有轻微磨损,看形态像是中年男性。更让他在意的是,颅骨右侧有一处不规则的凹陷,边缘带着细微的裂纹——那不是自然死亡的痕迹。
“这土像是窑厂取土时挖出来的回填土,”林深指着周围,“砖窑烧砖需要黏土,当年肯定在这里挖过大坑,这些骨头可能是被埋在取土坑里的。至于年代……”他摩挲着颅骨表面的风化痕迹,“至少有五十年了,可能更久。”
张所长脸色凝重:“那就是建国后的事了?青溪镇这么小,没听说过谁家有失踪人口啊。”
林深没说话。青溪镇看似平静,地下却埋着不少故事。他爷爷在世时,偶尔会提起“文革”时期镇上的乱子,但总是点到为止,说“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被暴雨冲得光秃秃的山坡,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荒草里,露出一点深色的布料。
那是一块藏青色的斜纹布,被泥土裹着,边缘已经腐烂,但质地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粗布。林深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指尖触到布面时,发现上面缝着一个方形的补丁,补丁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得不像男人的手艺。
“张所长,你看这个。”
张所长接过布料,眉头皱得更紧:“这得拿去鉴定。另外,通知县局的法医过来,再把土坑仔细挖挖,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考古队和县局的人轮番上阵,从土坑里又挖出了十几块骨头,拼凑起来基本是一具完整的男性尸骨,此外还有一枚生锈的铜顶针,和一块刻着“陈”字的木质印章。印章的字体是隶书,边缘磨损严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鉴定结果很快出来:尸骨的死亡时间大约在1967年至1970年之间,颅骨的凹陷是钝器击打所致,死者系他杀。那块布料是当时的“的确良”,顶针是民国时期的样式,印章则是晚清的私章。
青溪镇炸开了锅。五十多年前的谋杀案,死者是谁?凶手又在哪里?镇上的老人被一一请来辨认证物,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有人说可能是当年的“牛鬼蛇神”被打死了,也有人说可能是外乡人路过被劫杀了,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靠谱的线索。
林深看着桌上的证物照片,那朵绣在补丁上的梅花总在他眼前晃。他记得奶奶年轻时也喜欢绣梅花,奶奶说过,镇上以前有个绣活极好的女人,叫苏婉清,大家都叫她苏绣娘。
苏婉清……林深忽然想起爷爷的旧相册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蓝布旗袍,手里拿着刺绣绷子,眉眼温柔,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背景正是镇西的砖窑。
他急忙翻出相册,找到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65年秋,与陈默、婉清于砖窑。”
陈默?印章上的“陈”字,难道死者是陈默?
二、被遗忘的名字
陈默这个名字,林深只在爷爷的只言片语中听过。爷爷说陈默是镇上的小学老师,学问好,可惜命不好,“文革”一开始就被打倒了,后来就没人见过他。
他找到镇上最年长的王婆婆,王婆婆今年九十岁了,眼耳都有些糊涂,但说起几十年前的事,却异常清醒。
“陈老师啊……”王婆婆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捏着一个帕子,帕子上也绣着一朵梅花,“那是个好人啊,教我家二小子识了字,还帮我家修过房顶。可惜了,被那帮红卫兵批斗,说他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还有人说他和苏绣娘不清不楚,是‘破鞋’‘反革命情人’。”
“苏绣娘和陈老师是情人?”林深追问。
王婆婆叹了口气:“哪里是什么情人。苏绣娘的男人早死了,留下个儿子,日子过得难。陈老师看她可怜,偶尔帮衬着点,教她儿子读书。那帮红卫兵找不到陈老师的把柄,就拿这个说事,说他们乱搞男女关系。”
“那后来陈老师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