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逢道袍
   “参的何军?在谁麾下?”

    “家兄在玄狼军苏副将军麾下,任职副将虞候,姓元名阿成。”

    “苏副将军……苏豫平?”他稍加思索便道。

    元灼顿了顿,措辞道:“奴不知将军名讳,家兄来信只提过‘苏将军’、‘苏副将军’,便记住了。”

    谢君实眸光落在她发梢,细细摹画那熟悉的眉目,努力摆出稀松平常的语调,却仍止不住绵绵不尽的哀伤:“玄狼军中只一位苏将军,苏坚,字豫平,掌弩兵十营。你兄长在他麾下任副将虞候,应当本领不凡,倒也难怪你能写字识文。”

    元灼暗松一口气,“父兄从军,家中小有积蓄,奴……曾在私学开蒙读书,识得几个字。”

    本朝女子读书实为多见。

    太宗朝乾德十二年,藩王叛乱,驻守青州的宁王联合赵王、宣王竟然挥师北上,直攻京都。当朝宰辅魏相公却与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互相勾结,暗地里与逆王私相授受、往来频繁,竟至于蒙蔽天听,直接把叛军引到天子脚下。

    京都危急之际,皇后与长公主坐镇后宫,一面照料因急病而不知人事的太宗皇帝,一面暗中与忠勇侯家长女谋划周旋,连蒙带骗把不少大臣的家眷子女哄入宫中软禁看管。同时,长公主借由容易被忽视的女子身份扮做宫婢带虎符悄然前往京郊军营,调动禁军与叛贼鏖战,护卫京都。

    如此守卫京都月余,终于等到遥隶禁军进京勤王,解得逆王之乱。

    长公主是太宗皇帝的亲妹妹,太宗宠爱胞妹,故而对胞妹有求必应,学文习武,颇有栽培。原不过做个乐子看,如今危难存亡之际,长公主以所思所学护佑天家权柄,不仅让太宗皇帝刮目相看,更是又骄傲又惭愧五味杂陈,风波平定后,特封“定国大长公主”——这是公主界的至高荣誉了。

    自此,女子读书习武都沾了长公主的光,尤其官宦、贵戚家中儿女,往往在学龄共同进学读书,以明理知德,追效大长公主。

    如今在大周朝虽然不是人人都读书,但有点地位的家族都愿意把儿女送去私学认字习文。女子学问高低不论,至少三百千要学,若初露天资,还会继续学《史学提要》、《叙古千文》等。

    故而元灼这一套身份背景,点水不漏。

    谢君实听得她如此周全编圆,越发感到心口苦涩,她算到了柳长青的粗疏豪放,也一并把他的沉谋重虑摸了个透,费心耗神至此,倒不冤枉这一头花白发丝。

    “今日唐突姑娘,我与苏将军有些交情,听闻你乃军中家眷,故多有疑问。”他朝提着香盒的护卫看了眼,“云肃。”

    被点到名的护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木牌,递到元灼面前。

    元灼没接,眼睛盯着木牌,不抬头看他:“公子这是何意?”

    “且做信物罢了。”谢君实道,“玄狼全军精锐,以近乎覆没的代价固守北境安宁,你既是军中将士家眷,某愿以薄力相助。若你有所求也合乎情理,执此木牌到淮阳城寻谢府管事便可。”

    元灼愣了愣,顺势问道:“淮阳谢府?公子……是侯府公子?”

    谢君实半勾唇角,视线扫过她半垂的眉眼:“姑娘不必惶恐,我非侯府公子。幸蒙几位故交不弃,尚有片瓦遮身,暂住而已。”

    元灼怔然接过木牌,触手温润,不过寻常柏木,“公子为何帮我?”

    谢君实抿了抿唇,默然捏紧手心,“并非帮你,我助的是玄狼军眷。”

    “公子……不怕惹祸上身么?”此时此刻,元灼终于抬头,漆黑的眼眸不辨情绪,只定定望着眼前人:“听闻朝中对塍平一战尚未有定论,玄狼精锐尽数葬送敌手,有人认为或许是军中统帅养寇自重才招致杀身之祸,也有人说军中有通敌卖国的民贼……说法不一,圣裁未断,所以官府迟迟不对军眷发放抚恤银。”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公子此时以一己之力襄助军眷,若哪天圣上裁定玄狼军乃叛军,公子当何以自处?”

    “叛军?”谢君实笑容中不无嘲讽,“我且问你,塍平战后,北境如何?近四年,北地游蛮可还有余力南下劫掠?谁家叛军能叛出国泰民安的场面来?”

    元灼没料到他是这反应,一时哑然。

    谢君实又道:“忠臣叛臣,贤能无能,吵吵嚷嚷不过是朝堂之上长舌小人为一己私欲空耍嘴皮子罢了!与我又何干?”说着,他声音略提,显然是生气了,“莫说玄狼军统帅桓将军乃我旧友,其人光明磊落,断然做不出那等丧卖国权之事,你父兄与你血脉相连,亲近如斯,你竟不知他们为人如何?”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惊呆。

    做书童的听得心惊胆战,这公子什么来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做护卫的几年没听到自家主子一口气跟人说上这多话,说着说着还生气了?

    做路人的——掐头去尾勉强算个路人——精打细算想探探口风没成想捡了一顿急赤白脸的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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