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安心服劳役便是。”
……
三日后,石洞书院。
吴乐功每日晨起后有一个固定习惯:点一盘熏香,读半卷书。
这日依旧,读完书后,他难得有闲情想写字,便支使仆从:“仁山,伺候笔墨。”
不一会,一个矮胖的小书童一手托着个砚滴,一手捏着张拜帖进房,“先生,有客来。”
吴乐功蓄着一把两寸长的美髯,眉目温朗,神态俊逸,他一面净手,一面随意问道:“今日又是哪位世家公子?这些后生,到底还是爱凑热闹,平日倒不见来,听得程如晦要来,一个个,今日访明日访,不胜烦。”
仁山憨然笑道:“谁叫先生赌棋输了。程先生此来,倒给咱们书院引来不少新人,昨日书铺的学录郎还说道,咱们书院今年有二十多个生员在录,明年州府解试,少不得得出几个举人。”
吴乐功勾唇道:“怎的,他那是书铺还是茶楼?学的净是嘴皮子那套。”
仁山见他未发怒,便将拜帖放到桌案上,将砚滴中的清水滴出三滴,就着微凝的墨块,慢条斯理地磨起来,“先生来崔沟县之前,这地儿几年都出不来一个秀才,更不要说举人。如今先生归乡,庇荫寒门学子,乃大功德。便是从前在淮阳府城读书的,也有慕名而来的,这几年,眼见着崔沟县里人来人往,书铺先生们都高兴得很。”
吴乐功已洗净手,施施然在桌前坐下,姿态随意地打开那张素白洒金拜帖,嘴里道:“你少听些奉承话,浊我书室清气,往后啊……这、这递拜帖之人何在?”他突地语音急转,“来的是小厮还是个公子?”
仁山磨墨的手一顿,忙道:“来的是公子,他身边的人不像小厮,约莫是家丁护卫。”
“人在何处?速带我去。”
吴乐功疾步来到西北处庭院里时,正见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大黄槐树下,他微侧着身,扬首端详一段枯枝,线条起伏流畅的侧脸在柔和的日光中透着赏心悦目的美,不管见他多少次,总有一叹:如仙苑之霞,若珠玉之光。
他闻声回首,吴乐功只来得及叫出一声“君实”,他就上前见礼,恭谨谦逊,揖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卡在嗓子里的话便不说了,吴乐功半是欣慰半是心酸,“几年不见,你怎的病容尤甚?身体如何?来,不必拘礼,坐。仁山,奉茶。”
“让老师挂念了,身体还好,微恙而已。”
吴乐功叹了口气,仔细看他,方觉他眉眼之间郁色深重,双眸幽沉不见神采,全然没有往日意气风发之态,不由地痛惜:“你敬我一声老师,你我也算得有几分师生情谊。君实,你且说说,你因何如此呐?”
哪怕知晓他不是那种愿意诉苦的性格,吴乐功见他如此情状也忍不住一问。
沉默半晌,温润低厚的嗓音道:“那年老师走后,我……”
微风习习,仁山泡了一壶新茶,走到抄手廊边,被高大的护卫拦住,他愕然看向槐树下的两人——先生神情严肃,眉头拧紧,那位公子则吐字低缓,泰然而定。
仁山看懂了。
他们在说紧要的事。
于是端着茶盘又从抄手游廊走回去,不多会,提回来一个小风炉,小块饼茶,碾子,茶则,兔毫盏等一应物事。这回,护卫放行了,他走近两人,默然摆弄各式茶具。
吴乐功拧着眉头不说话,熬了片刻,悲愤道:“世间焉有此理乎?”
“老师从前说我执拗过甚,不谙变通,世事终归层叠莫测,复杂多绪,若不知转圜斡旋,终有一日偏执刺骨,恐误人误己。如今,学生闻弦知雅意,已是曲中人了。”
“哎……”吴乐功深深叹息,“这,这如何说得?当年的事我亦有耳闻,朝党相争,以私利而夺权柄,误民之甚。如今我虽远离朝堂,却非避世自矜,淮阳乃江南富庶之地,民生亦艰难,若不思变革,耽于权争利斗,国之危矣!”
仁山默默看了眼吴先生。
归乡后,先生从不与人谈论国事,今日竟破例。
茶煮上了,谢公子道:“官无尽职,民不知礼,这世道……”他漂亮的薄唇勾起一个淡漠的弧度,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帝力于我何羡哉?”
“君慎言!”
“别人说得,我如何说不得?”
“你终究是……”
“来时路上,学生曾见闻一事。”谢公子截断他的话,说道:“有愚民大肆吵嚷,道是莫北将士该死,此毒辣言论恰巧叫莫北来的流民听了,义愤之下,出手打人。县官却只惩打人者,不问毒言伤人之过。既如此,言不论罪,我如何说不得?”
吴乐功面色一僵,“君实,你还是偏执了。”
“敢问老师,偏在何处,执在何处?民议天家谓之妄言,重者或可论谋逆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