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两够吗
    细雨不绝,争论不休。

    崔沟县县令看着济济满堂的书院学子,痛不欲生。

    早几年崔沟县穷得很,他这县令清闲,眼见是没什么升官的可能,倒落得安定清静。县里产些酒水、生丝,百姓家家户户耕点良田,大家都且够活着,苦是苦了点,也算平安无事。

    三年前,从京城来了个翰林学士,听说在朝堂上和人吵架没吵赢,愤而辞官,回归祖籍,又心怀天下学子,与淮阳府的长官们打了个商量,在崔沟县寻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造起一个颇有规模的书院——石洞书院。

    江南诸多学子慕名而来。

    自那以后,崔沟县是热闹了,他这县令却更苦。

    这不,眼下就是个例子。

    市井口角,出手伤人的已经认罪,被打伤的也没大碍,休养几日便可,原本再过两三天,他签完文书后将那打人者就地配役一年,再赔苦主二两银子就能了事——多么寻常简单的案件。

    到了读书人嘴里……

    “恶语伤人怎就不算伤人?若非有这恶言在前,那小郎君未必出手伤人,既有此因果,在下认为,恶言亦当惩。”

    “兄台此言差矣。若我朝遵循因言获罪,说上几句话便下狱鞭笞,往后可还有人敢仗义执言?便是御史台、知谏院的大人,亦不曾因几句碎言便将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仗义执言与恶言安能相提并论?你也听到,那刘老四说的可是莫北军士该死,军士保家卫国,护我国境,怎能如此恶言相向?”

    “我朝冗军已非一朝一夕,近百万军队,有半数滞于京都,尸位素餐。各地厢军更是空吃军饷,每年不过做些民夫的活计,如此庞大资费,皆由百姓所出。刘老四所言军士该死,实乃叹苛税罢了。”

    “非也非也,民有所出,其出而为卫国。如今大周内忧常有,外患不绝。若减军裁军,东北莒国虎视眈眈,西南寨堡亦多见叛乱,我朝以何平定内忧外患?”

    “我认同。更有西北疏罕滋扰不绝,虽小国尔,却烦不胜烦。”

    “子平兄,你短视了。依我之见……”

    ……

    县令不顾形象地将双手拢在袖筒内,每有一个学子发言,他便将上下交叠的左右手翻个个,翻了近几十次,堂下的争论反而愈加热烈。

    这帮读圣贤书的小崽子怎没个消停?

    无奈这群人有秀才也有几个举子,有富家大户的子侄,更有州府高官的子弟,他若拍这么一下惊堂木……

    没准儿能吓到一个未来宰执。

    他已经五十多岁,不求腾达高升,也就图个安顺平和,可这帮天杀的读书人还很年轻啊!

    这要不计后果拍下去,说不好就给自己拍出个凋零凄凉的谪居晚年来。

    于是,县令大人动用智慧,想了个妙招。

    在众学子慷慨激昂之际,他与县丞一合计,直接签署下发结案文书,将元阿阑伤人事件判决,即日生效。

    至于学子们的争论,论去吧,论他三天三夜,他们没事干,他还有事呢!

    事实证明,县令大人的妙招十分奏效。

    学子们在激烈的辩论里没能达成共识,纷纷约定要将此事陈于如晦先生讲学之时,甚至有人提议此事可作为策论考核。众人散场前,倒是王六郎回了一下头,见堂上已不见那位姑娘与妇人,便使唤小厮给她们分别送去十两纹银,自然惹来一阵“高义”、“乐施”的赞赏。

    王六郎轻笑,心里琢磨的是:柳长青来此,只为酒么?

    ……

    大周朝的田赋每年分两次征收,一次夏税,一次秋税。

    夏税于五月初一起征,在七月十五日前纳毕,如今民生恢复又无大天灾,往年积欠的税赋也要逐渐补上。按照户部的要求,六月底前要纳足至少六成,崔沟县的粮食得向州府运送,阿阑被派到送粮的民夫队伍中服劳役。

    已判决的罪犯可以探监。

    元灼隔着牢房门看向里面精瘦的少年,未等她开口,少年自责道:“我太莽撞,不该那样冲动。阿姐,这几日……”这时,他看清了元灼的形容,脸色突变:“你犯病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错了,我不该打人,我……”

    “你没错。”元灼安静地朝他笑,“我知道你为何打他,我不怪你。”她伸出手,抹了抹少年脸颊上的一道泥污,“他也没有错,仓廪足方知荣辱,光活着就很费力的人,不能怪他不懂礼节。”

    少年鼻子一酸,“可是阿姐,你怎么办?这一年……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阿姐,你听我说,柜子里的小方木盒中我存了钱,拢共不到二十两,有急用时你再取,平日不要去动。米缸里的米,你一个人,够吃两个月,你要注意回潮天,有虫不要紧,发霉的米不能吃。阿爷他每月来一次,你的药……”

    “阿阑,我能照顾自己。”

    “你的身体还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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