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去吧。”陈庆起身。
韩氏回过神,跟著站起来,目光却不自觉又在青黛身上停了一瞬。
母子二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膳堂。
膳堂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
正中一张黑漆方桌,四把圈椅,桌上已布好碗筷。
四道热菜,一盅汤,都是寻常样式。
青黛、素问、白芷、紫苏四女已在堂內垂手恭立。
韩氏落座,抬眼一扫。
这一扫,心里一动。
四个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法。
每一个单独拎出去,都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人物。
此刻齐齐立在那儿,低眉顺眼,如四株名花並栽一盆。
韩氏的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扫过。
四女修为最低的白芷也到了抱丹劲后期,韩氏这点打量哪里逃得过她们的感知。
陈庆似乎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拿起筷子,“娘,吃饭吧。”
“好好好!”韩氏这才收回目光,端起碗。
这一顿饭吃得慢。
饭后陈庆领著韩氏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后院。
“这是您的屋。”陈庆推开正房的门,“我便在隔壁,有事唤一声就听见。”
韩氏走进去。
屋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窗明几净,床榻铺著细软的棉褥。
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她站在窗边,没有坐下。
“娘不累。”韩氏回过身,看著陈庆,“一想到能见到你,这心里就————就热乎乎的,哪还歇得住。”
陈庆便也没走,扶她在窗边软椅上坐下,自己拉了张圆凳坐在对面。
“娘在高林县这些年————”陈庆顿了顿,“可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习惯,怎么不习惯。”
韩氏靠在椅背上,絮絮说起,“柴米油盐从没短过,街坊邻居都和气,晓得我是你娘,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前年隔壁刘婶的孙子抓周,还特意请我去喝喜酒呢————”
她说得琐碎,眼里却带著笑意。
陈庆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窗影渐渐偏移。
“————就是有时夜里醒了,望著窗外月亮,会想起从前。”
韩氏的声音轻下来,“哑子湾那会儿,船小,夏夜闷热,你爹走后那几年,夜里睡不著,听著你的呼吸声,就知道这日子还能撑下去。”
陈庆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些年。
破晓的薄雾里,自己和母亲坐在船头织网。
“表姐呢,”陈庆问道,“这两年可还好?”
韩氏回过神来:“惠娘啊,两年前就不在高林县了,她那布庄生意做得顺,少东家赏识,把分號开到府城,她便跟著去了。
“走之前还特意来辞行,给我捎了好几匹好料子————”
她说著,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表姐是个有后福的,靠自己拼出一份家业,如今在府城也站稳了脚。”
陈庆点了点头。
杨惠娘能走出高林县,是他乐见的。
韩氏忽然不说话了。
她低著头,手指捻著衣角。
半晌,才抬眼看陈庆。
“阿庆————方才那四个姑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都是什么人?瞧著————不像是寻常侍女。
“”
陈庆道:“都是同门师妹,修习之余帮著照顾饮食起居。”
“师妹————”韩氏重复了一遍,眼里的光闪了闪,隨即又黯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娘瞧著不像。”
陈庆抬眼。
韩氏抿了抿唇,似在斟酌措辞。
她只是个寻常妇道人家,大字不识几个,可有些事,她比谁都看得明白。
“那几个姑娘,看你的眼神。”她顿了顿,“有些不太一样。”
陈庆没有接话。
韩氏看著他,终於把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娘看得出来,那几个姑娘————都还是完璧之身。”
“姑娘家破了瓜没破瓜,从走路的姿势,从神情,从说话时眼波流转的那点劲儿,娘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絮絮叨叨的说著。
陈庆轻咳一声,道:“娘,我知道了。”
韩氏暗自嘆了口气,没再多说。
窗外,日色渐沉,暮靄四合。
母子二人就森样坐著,像许多年前在哑子湾那艘旧船上一样。
那时船小,夜长,娘俩挤在狭小的舱里,听著江水拍打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