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除夕(1)
    姜别吐出那几口黑血之后,体内的毒已去了大半。

    按道理,此时他该多下床走走,好让剩下的余毒随着气血运转排出体外。可这次的毒实在太过霸道,姜别几乎虚脱,意识浮浮沉沉,从头到尾都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里。

    恍惚间,他梦见自己光脚跋涉在风雪载途的山道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他猝不及防坠入雪窟,灌了满身的雪。

    姜别奋力往上爬,整个身子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更令他恼火的是,一直有什么人在姜别看不见的地方拍他的后背。

    此处的雪本就松散,他被这拍打震得不断下陷,好容易才爬出来一寸,又跌回去一尺之深。

    他气急败坏地想让那人别拍了。

    于是他很努力地扭转上身,想看清究竟谁在作乱,但冰雪束缚住了他的手脚,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昏厥。

    咚,咚,咚。

    那人还在拍,很有节奏,不缓不亟。

    姜别又一次跌入雪窟底部,终于精疲力尽地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地想:

    拍就拍去吧,他就待在这算了,别走了。

    反正爬也爬不出去。

    可就在他放弃之后,那恼人的拍打反而显得温柔起来。

    寒意似乎没那么尖锐了,姜别这才惊讶发现周遭的一切竟开始渐渐褪去风雪,慢慢显现出草长莺飞的样子。

    新芽嫩绿,鲜花缤纷。

    那人好像藏在了这春光融融的天地间,又始终躲在他身后一隅。姜别于是在一片红情绿意里回身寻他,却像小狗崽咬尾巴似的,怎么都寻不到那人的半点身影。

    寻着寻着,眼见就要看到了,姜别双眼一睁,醒了。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穹顶,意识渐渐回笼。

    屋里燃着炭,很暖和。

    姜别起身下榻,才感到浑身酸疼不堪,仿佛还身处于梦里的雪窟,关节的缝隙间塞满了酸胀的寒意。

    他缓了一会,正好看到床头端正摆着的面具,面具旁整整齐齐摞着一沓草纸,显然是有什么人替他摆在这里的。

    姜别又想起那个不算梦的梦来。

    ……是霍无归吗?

    他轻轻抿唇,指尖勾起绑带,熟稔地扣在面上。

    屋外正厅的角落里,东南西北摆了四个香炉,四处洒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框上的雕花缝隙里都纤尘不染。

    直到看到桌上用红布盖着的年糕,姜别才意识到原来今日是除夕。

    他掀开红布一角,糯米拌着黄糖蒸好捣打而成的年糕泛着糖融化后的蜜色,还热乎着,润着一层水汽,看着就香甜。

    这是御京一带时兴的年糕,和山上的黄米年糕不一样,姜别难得起了口腹之欲,却实在吃不下去。

    他浑身像被磨盘反复碾过一样,每一处都钝痛不堪,所以他只是将红布原样盖回去,转身推开门向外。

    外面晨光正好。

    小院正中的那棵守京槐在冬日里本是有些凄凉的,但此刻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丝绦,迎风飘摇的时候竟如一树繁花。

    见此情景,姜别怔了一瞬,才注意到龙爪槐虬曲的枝干下,背对着坐在石桌旁的那道身影。

    果然是霍无归。

    ——他好像在专注地擦拭着什么东西,石桌有些矮,他便不得不微微弓着脊背,原本宽阔的背脊就显得有些局促。

    姜别拢了拢外袍,斜倚门框。

    他没有出声,霍无归却似有所感地回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霍然起身,眼里的关切几乎不加掩饰。

    姜别维持着先前的动作,并未急着上前,反倒是忽然笑了一下。但他实在虚弱,空气经过喉咙时激起猛烈的痒意,一咳就停不下来。

    “咳咳……”姜别用拳抵着唇边,皱着眉咳嗽,“这都是你弄的?”

    他指了指屋里,又指向他背后那棵枯木逢春的守京槐。

    霍无归锋眉微蹙,没答。

    “霍无归?”

    霍无归的表情松动了一点,还是不置一词。

    姜别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情绪竟是如此浅显易懂。

    他此前不明白,是因为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所以他从不知,原来自己当时看到霍无归从海里爬上来之时的神情,原来也与此并无二致……

    都是一样的担心。

    “霍无归,”姜别突然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懒散地跻着靴履,脚步拖沓,慢吞吞朝霍无归走过去。

    “我这幅血肉百毒不侵,世间至毒都不能奈我何,昨日那般凶险,也不过是多睡几个时辰的事,所以我不会死。”

    说完这话,姜别人已站到了霍无归面前。他垂下眼去,才发现石桌上摆着一支还没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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