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岸后,三人就在渡口分别。
苏籍捧着灵芝一溜烟就没了影,而霍无归也未作久留,姜别估计他大概是要向赵清宵复命。
姜别则独自回了守京槐小院。
他挑灯翻看了一晚上,从夜明集中摘出几种符合赵安状况的毒,记在纸上,待天亮后往天极殿去了一趟,又从赵安的各种细节里这几种毒里缩小范围,最终锁定了两种毒。
这两种毒太过相似,仅有一味药不同,如双生兄弟一般。可惜赵安昏迷不醒,没法详述毒发时的感受,故而饶是识遍百毒的姜别也陷入了两难。
所以姜别说,行医解毒这些事,从来都是三分尽人事,七分看天意。
但当姜别从药罐壶倒出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时,老天说赵安为人中之龙,命不该绝于此。
因为他遇上了姜别。
……
姜别就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入口的一瞬间,苦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有人揪着他的舌头一样,整个舌根都苦到发麻。
他有百毒不侵之魄,对于毒药的耐性非同寻常,所以他尽可能将这壶毒药熬得极浓,又连灌了五碗,药力这才隐隐烧灼起来。
起先是烧在肺里,后来又升出一股诡异的寒气,姜别便猜测赵安所中八九不离十就是这毒,却依旧不敢大意。
这会刚刚晨光初透,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霍无归又来给他送早点了。
从流觞洲回来后,霍无归忙得一直没见人影。大概是刺杀成功让赵清宵的谋划进展顺遂,竟连半日休沐都没给他。可即便如此,霍无归总会雷打不动地送早点过来。
此时纸门上渐渐映透出一道修长身影,那人照例在门外静立着。
“多谢,我一会就吃。”姜别开口,嗓子干哑,因为药劲的关系,尾音还有一点发颤。
纸门上的人影微微颔首,轮廓也随着他的离开而渐渐淡了,直至消失。
姜别收回目光,紧了紧身上的被子。
他整个人蜷在棉被里,裹得像个粽子,只从被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案头的草纸上潦草地记着药性反应。
直至待霍无归走远,他才吸吸鼻子,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出去一看,今天又是他最爱吃的蟹油包子。
鲜香味钻入鼻腔,姜别捧着包子小口吃着,竟觉得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都被驱散几分。
吃完饭后,他又喝了一碗药。
这是慢性毒,药性来得慢,姜别要一直不停地喝,苦香就从他的房中逸散出去,弥漫着整个小院。
次日霍无归来的时候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缕药香。
他很自然地以为是姜别病了。
这次他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很久才听到姜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放着吧,我一会吃。”
今天姜别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带着几乎难以忽视的颤抖,尾音挤得像上紧了的弦,像在极力压抑着咳嗽。
话音未落,便听茶杯摔碎发出的“砰”的一声脆响。
霍无归心中一紧,掌心抵上门框。
“别进来!”只听姜别陡然拔高了声调,紧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霍无归眉头紧锁,他什么时候病成这样的?
满屋子都是药味,是喝了药还不管用吗?
“我没事,”屋里又传来姜别的声音,虽勉强稳住了语调,却仍如干枯的树枝在地上划拉,“明日……不必送早点了。”
霍无归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很久。
他只消稍稍用力就能推开面前这扇门,看清里面人此刻的模样,但他终归慢慢垂下手。
不能再僭越了。
至少……不能在姜别明确拒绝后还一意孤行。
至少在看明白一些东西之后,他就该学着收敛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努力了,他每天都在努力,可这世间总是事与愿违,太多的事不是努力就能努力得来的。
——越是努力遗忘,记忆就越是鲜明。
那双唇柔软冰凉的触感是那样清晰,仿佛还停留在上一刻。
那本该不带一丝情欲的,二人在怒涛卷云的沧海深处相拥,互相依存,互换着同一口空气。
但一切都在姜别无意识的噬咬下变了味。
在那一瞬间,被霍无归强行封存的妄念终于被唤醒,从落满尘灰的柜子里破门而出,叫嚣着逃窜。
……和初识情窦的那年盛夏一样。
当年他还不知道那份悸动代表着什么,直到再与姜别重逢,直到腥甜的铁锈味盈满口腔,所有的所有都在警告他,这一切究竟是多么不可宣之于口的罪过。
霍无归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就这么堵在心口,久久未曾疏解。
似乎是因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