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酒酿荷包蛋
    唐,天宝十年,西京长安。

    官街鼓叩完三千响,鸭壳青的天光,裹上房赁主邸院内的柴门、片瓦儿、墙角豆磨,像刚揭开笼的神仙豆腐。

    西厦间的槽后铺上,人挤着人,戚丹芙从弟妹的臂腿间挣出来,扯下土墙上挂的衫裙。

    草色夹衫褪白得疲沓,像沏过三巡的茶汤;裙幅参差,全是旧渍,似被人揉烂又展平的糖纸。

    刚系好衣带,院门被捶得山响。她倒不慌,翻出破竹箱笼里小妹的梳篦,摸黑盘了两个螺壳似的紧髻。

    “烂肚肠的……贱皮子……就该按死在渠里。”敲门声歇,污言秽语却夹杂着细碎的开锁声,愈发响亮,她不由回忆起穿来那日的光景。

    研究所内,她正取“龙井43”的叶片进行液氮研磨,爆炸的热浪把她推到了这具身体里。

    原主戚丑儿是一接生婆的闺女,家住西京长安的光德坊。

    一条暗渠劈开了光德坊的南北。

    渠南,高墙齐整,金铺朱门,八角琉璃灯整宿地亮。

    渠北,一排排帖赁破宅,乱糟糟地挤着,月租四百文,墙坯摇摇欲坠,夜里黑灯瞎火。

    原主家就在渠北,只赁得起一间两厦的小院,没有茅坑,公厕又远,夜半通畅只能用恭桶,又叫马子,清晨再拎去倒。

    那日原主因身上不爽利,没能起身倒马子,惨遭还家的戚母棒打,半晌断了气,换成了被炸死她。

    她睁眼时浑身剧痛,还要被撵去倒马子,发酵了整日的恶臭,熏得她瞬间清醒,一路梳理完原主的记忆,就寻思如何摆脱一家子极品。

    公厕在坊角,守门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平日见了渠北的穷户,眼皮都懒得抬。那夜却怪,老远提着灯笼迎上来,嗓子压得柔柔的:“我帮小娘子倒,夜深了,快回罢!”

    殷勤得古怪,动作更是麻利,她接过空桶道谢,转身时一瞥,昏暗的灯影里,他正与一倾脚工凑一处,脚边两桶粪水还冒着热气。

    唐有律:公厕粪水属官田肥料,私售者徒刑一年。长安县廨上月才贴过告示,渠北盗卖的倾脚工,眼下还在牢里等着流放三千,连原主都牢牢记得。

    心头一跳,她佯装不知,脚步在青石板上踏得格外清亮,走出一箭之地,突然折返,正撞见两人蹲墙根下数开元通宝。

    “找死?”

    灯笼啪地被摁在地上,守门汉霍然起身,脸上横肉抽搐。倾脚工已抄起扁担,黑影长长地拖到墙上。

    她却没被吓退,甚至往前挪了半步,慢慢仰起头,扯出个怪笑:“官爷莫急,方才那桶算我何价?”

    灯影里,瘦得脱相的她,眼窝陷成两个黑洞,惨白的面皮薄得像蒙在骨头上,一笑,活似纸人咧嘴。

    两人寒毛倒竖,只觉阴风阵阵,强装着要拿住她,又听她阴笑轻语:“宰了我,怕不止流放三千,下地府也有两人陪,值了。若算我一桶三文,我们都相安无事。”

    夜香分三六九等,朱门绣户二十斤值三文,戚家没油水,一桶顶多一文。但讹一文太没出息,多了又怕真被砍。

    两人还有些踌躇,她又不急不缓补了句:“你们听,巡逻的金吾卫快到了。”

    终是怕下狱,两人慌忙给了钱,她孤身往回走,背脊挺得笔直,步子越迈越大,直到进了戚家邸院,才觉手心已被指甲掐出四个血月牙。

    白日用三文钱换松香末,暗渠边采积雪草,捣碎拌成青碧膏子,偷敷在伤处,伤渐好。

    穿来月余,摸清周遭的同时,除去买补身子的草药,还另攒了近十文。

    摸着藏在诃子内的铜板,她透过鼓风的帘子缝往外看,戚老娘掐着八字腰,臂弯挎个竹篾筐,阔步走了进来。

    裙腰勒得紧,前幅剪去半截当落子布,补了块异色料子,瞧着短撅撅的。

    头发用青布缠成囚髻,额间罩条抹额,正中串了枚镀铜的压胞锁。

    戚老娘见她没迎门,火气顿起,拔了磨盘上的木辊,气势汹汹奔来西厦捶她,明间却传来喝骂:“贼婆娘,浪了一夜,回来就耍撒疯?”

    “呸,软蛋货,离了老娘你吃粪!”戚老娘扭头便骂,转身冲进了明间。

    她遂撩起帘子往灶房去,路过瞧了一眼,原主爹张老汉正压着戚老娘打。步履一顿,戚老娘已翻身骑上张老汉,她便提脚进了灶房。

    舀水、通火,锅还没热,明间已传来黏腻的哼吟,她吐掉柳枝,快步折回院中。

    竹篾筐歪在磨盘上,粗布一掀,底下码着层鸡子(鸡蛋),边缘三枚磕出了缝,蛋清淌成丝。

    中央塞了一卷细红布,层层剥开,竟是条石蜜,就是蔗糖块,一指宽、半指长,琥珀似的透着光。

    唐天宝年间,鸡子贱,一文钱两三枚,五两重的石蜜却值八十文。像戚老娘这样的坐婆,寻常接生,红封不过六十文再添些吃食,糖,她也是头回见。

    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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