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以待来日
    这话没有吓退月奴。

    “奴家不怕。”

    她声音细弱,却十分坚定。

    “奴家早就不怕了。即使郡主要告诉周大人,奴家也无话可说。”

    慕听淮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你说谢家是冤枉的,可有什么凭据?”

    月奴神情哀凄。

    “奴家在听音阁七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他们喝醉了酒,什么话都往外说。”

    “听音阁里的姑娘,都要记清楚客人的喜好、仇怨、人情往来,才好伺候。”

    “谢家出事之前,几位大人在听音阁饮酒,奴家在旁伺候,他们说的话,奴家听了几句。”

    慕听淮皱着眉,凝神静听。

    “说……说谢大人在查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奴家不知。他们没有明说。只是……只是其中一个大人喝多了,骂了一句,说‘那个老东西,手伸得太长了’”

    月奴抬起头,眼中带着惶恐。

    “后来没多少时日,谢家就出事了。奴家不敢多想,只是觉得蹊跷。”

    “你可还记得是谁?”

    月奴摇了摇头,浮现出懊恼的神色。

    “奴家只认得其中一个,是户部的一位大人,姓孙。其他几个……穿着打扮也都是有讲究的。”

    “你告诉我这些,是有什么谋算?谢家满门死尽,你还想替谢家翻案不成?”

    月奴抬手拭泪:“奴家受谢公子恩惠,就算无力为谢公子翻案,也愿尽己所能。”

    慕听淮不语,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撇去盏中浮沫。

    月奴接着说:“三年前的冬天,奴家害了咳症,阁里的人都说奴家得了痨病,怕过给旁人,便把奴家撵去了后院。”

    “那天下着大雪,奴家冻得没了知觉。”

    “谢公子参加雅集回府,正遇着奴家,便吩咐下人把奴家送去了医馆。”

    “奴家后来打听才知道的,那是谢家的四公子,叫谢栖闻。”

    月奴哽咽着,又落下泪来:“奴家病好了,想去谢府道谢。可谢公子身子弱,冬天不见外客,奴家连府门都进不去。”

    “开春后,谢公子便时常来参加雅集,奴家就躲在屏风后瞧他,把他的诗都抄了下来。”

    “就凭这个,你便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郡主有所不知,谢公子为郡主写过诗。”

    慕听淮闻言一愣。

    “塞外残雪覆尘鞍,北风裁作女儿冠。”月奴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奴家虽然才疏学浅,却也知谢公子仰慕郡主。”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丝竹声隐隐传来,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沉寂。

    好一阵,她才开口:“这首诗,只这一句吗?”

    “谢公子没有作完,只这一句。”

    慕听淮轻笑一声,朝窗外望去,灯火璀璨,莺燕婉转,似乎都与她隔了一层。

    塞外残雪覆尘鞍,北风裁作女儿冠。

    她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郢都,有人为她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又觉得自己对谢栖闻真是知之甚少。

    “你先下去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你若真的感念他,就不要再提谢家的事。”

    “是。”月奴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不多时,赵元瑾推门进来,他脸蛋红红的,显然又喝了酒。

    “阿姐不是喜欢那姑娘吗?怎么不留她伺候?”

    他凑到慕听淮身边坐下。慕听淮没理他,只出神地想刚才那句诗。

    “阿姐?”赵元瑾提高了声音喊她。

    慕听淮起身,赵元瑾却赖在榻上不肯动弹,搂着个姑娘,醉眼朦胧地冲她摆手。

    “阿姐要回去了吗?我……我今晚就歇在这儿了……”

    慕听淮懒得理他,径自出了雅间。

    夜色已深,檐下宫灯被风吹得轻摇,灯影摇晃间,人来人往,笑语喧哗。里头藏着多少醉后的真话、醒时的谎言,

    这世道就是如此。

    有人在血中搏命,有人于歌舞酒色间,轻描淡写地决定他人的生死。

    她牵了墨玉,翻身上马,正要离去,衣袖却被人拽住了。

    只见云生站在一旁,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灯光照出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惶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何事?”慕听淮冷冷道。

    云生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惶恐地跪在地上。

    “小人失礼……郡主……恕罪……”

    他在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慕听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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