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特意提前一刻钟到了。厢房里光线昏暗,他先将两扇木窗完全支开,又点燃了桌上那盏积满油垢的玻璃罩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阴暗,却将陈旧的桌椅、斑驳的墙壁映照得愈发沧桑。空气里飘浮着陈年账册、受潮木头和劣质灯油混合的气味。
他将连夜重新誊写清楚、并依据上次执事会意见稍作修改的《共住规约》修订草案,一式四份,整整齐齐摆放在圆桌的四个方位。自己那份,则放在最靠门、上次坐过的位置。旁边还放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两支削好的铅笔。
然后,他坐下,闭上眼,静静等待。呼吸悠长,让心绪沉入一片澄明的平静。脑海中,草案的每一条款,可能遭遇的质疑,准备好的应答,慧明的反应,慧觉可能的支持点,广济和李执事的微妙立场……如同棋盘上静默的棋子,一一浮现,等待着对弈的开始。
脚步声和低语声从门外传来。
最先到的是首座慧觉。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海青,腰板挺直,脸色肃穆。他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和桌上摆放整齐的文件,目光在明澈脸上停顿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上次的位置——清源住持左手边——坐下了。坐下后,便双手扶膝,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接着是库房李执事。他脚步很轻,脸上挂着惯常的、精明而谨慎的笑容。进门先对慧觉合十一礼,又对明澈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桌上的草案,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慧觉的下手位置,正好在明澈斜对面。他坐下后,掏出自己的老花镜和一个小巧的、带塑料壳的笔记本,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第三个是广济师叔。他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热气袅袅。矮胖的身躯挪进来,带着一股子香积厨特有的、混合着油烟和食材的气味。他笑呵呵地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包括明澈,然后在李执事对面、明澈左手边坐下,将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哐”一声轻响。
最后到的,是慧明监院。
他几乎是踩着约定的时辰点进来的。身上是半新的海青,头发剃得锃亮,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属于管理者的气场。他手里也拿着个本子,是那种硬壳的、印着“工作手册”字样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
他先对慧觉合十:“师兄。”然后目光扫过广济和李执事,最后落在明澈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嘴角似乎向上弯了极细微的弧度,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都到了?那开始吧。”慧明走到主位——清源住持的位置空着,但他很自然地坐在了那个位置的右手边,也就是上次他自己的座位,俨然以主持人自居。他放下笔记本,环视一圈,目光尤其在桌上那四份草案上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圆滑的平稳:
“住持的意思,大家都清楚了。咱们这个修规小组,任务就是讨论、完善明澈师侄起草的这份修订草案。
今天第一次碰头,就先从头到尾,把草案过一遍。有什么想法,意见,疑问,都摊开来说。
目的是为了把规矩订好,让寺院运行更顺畅,对吧?”
他开场白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明澈垂着眼帘,静静听着。
“那,明澈,草案是你起的头,就由你先大致说一下修改的思路和主要改动的地方。”慧明看向明澈,将话语权抛了过来。
“是。”明澈应声,翻开自己面前的草案。他没有立刻照本宣科,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三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
“各位师叔。弟子起草这份修订草案,核心思路有三:
一是严明戒律,堵塞管理漏洞,以慧能事件为鉴;
二是顺应时势,明确寺院服务社会、利益大众之方向;
三是梳理内部管理,明晰权责,以期运行有序,减少内耗。”
他将上次在执事会陈述的要点,再次精炼概括。然后,才拿起草案:
“具体修改,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总则’部分,增加了‘爱国爱教,服务社会,践行菩萨行’的宗旨表述,并将‘维护僧团清净,防止破戒失仪’列为修订重要目标。”
他略作停顿,看向慧觉。慧觉眼皮微抬,没说话,但微微颔首。
“其次,是‘僧众行为管理细则’的增补与明确。”
明澈翻到相应的页面,开始逐条说明,“针对外出管理,草案细化了报备程序、事由说明、往返时限;
针对日常作息,明确了晨钟、暮鼓、过堂、就寝的具体时间要求,及违反的处理建议;
针对视听娱乐,增补了严禁接触□□、暴力及违背佛法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