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师弟,”
他缓缓问。
“可有话要说?”
沉默。
令人难堪的、几乎要凝出冰碴的沉默。只有慧能压抑的抽泣声,细微而绝望,像垂死小兽的哀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光线似乎又偏移了一些,殿内的阴影变得更浓重。
“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死寂。
是慧明监院。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皮,目光先是在清源住持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向众人,最后,落在了瘫软的慧能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圆滑,带着一种试图调和却又难掩精明的腔调:
“住持,各位师兄弟。”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慧能犯戒,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国法在上,教规在前,按律处置,本是应当,天经地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不过嘛……慧能在我们青林寺,也十几年了。洒扫庭院,早晚功课,迎来送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唉,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是否……能否念在他往日勤勉,又是初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他看向清源住持,又看向几位年长的执事:
“比如,留寺察看,以观后效?重重责罚,让他深刻悔过便是。一来,体现我佛慈悲,给出家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二来,也免得……显得我们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他说完,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几位平日与他走得近的执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几人接收到目光,脸上露出犹豫、思索的神情,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嘴唇微动,似乎想附和。
“慧明师兄此言差矣!”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坚定严厉的声音响起,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砸碎了慧明刚刚营造出的那点“温情”气氛。
是首座慧觉。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慧明。他身形干瘦,此刻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屹立的枯松。
“戒律如山,岂是儿戏?!”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淫为根本大戒,五逆重罪之首!一犯即不可收,如人断头,岂有再接之理?!《四分律》明载,‘波罗夷者,譬如断人头,不可复起’!今日若为一人徇情,破此先例,以后戒律何以立威?寺院何以清净?僧众何以自持?!”
他越说越激动,干枯的手指向瘫软的慧能:
“‘从轻发落’?从何轻起?!律中可有一字说‘初犯可轻’?可有一字说‘有功可抵’?!若今日对他慈悲,便是对戒律残忍!便是对这大殿之上历代祖师残忍!便是对天下信众眼中佛法清净残忍!”
慧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金石般的铿锵,和他剧烈起伏的瘦削胸膛形成鲜明对比。他死死盯着慧明,目光如电:
“慧明!你身为监院,掌管寺规,岂可因私废公,因情废法?!”
慧明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层油光似乎都黯淡了些。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面对慧觉引经据典的厉声诘问,一时竟有些语塞。
清源住持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泥塑。直到慧觉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只有慧能微弱抽泣的寂静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慧明身上,又转向慧觉,最后,落在了跪坐在侧后方的明澈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复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疲惫、痛心、决断,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寻求某种支撑或确认的意味。
“慧明所言,非全无道理。”清源住持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寺规亦讲‘慈悲为怀’。”
慧明神色一松。
“然,”清源住持话锋一转,目光如古潭寒水,扫过众人,“慧觉所言,更是根本。戒律不立,僧团不存。”
他顿了顿,看向明澈:
“明澈。”
被点到名字,明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抬起头,迎住住持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稳稳地接住了,眼神清澈平静。
“你记录。”清源住持说,然后,微微颔首,“也说说你的看法。”
“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明澈身上。
年轻的、过于安静的、平日里只管诵经功课、几乎从不参与这等核心事务的弟子。
慧明的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他希望这个住持眼前的“红人”,能说些“圆融”的话。慧觉的目光则带着期待,甚至是一丝急切——他希望这个年轻一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