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住持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哭喊和磕头而有丝毫动容。老人只是对操作投影仪的净心,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净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
光幕亮起,投在对面一块临时挂起的白色幕布上。
画面晃动得厉害,光线昏暗,充斥着噪点。是夜间,一条宾馆走廊,铺着劣质的暗红色地毯。嘈杂的人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喝骂。镜头摇晃着推进,对准一扇门牌号模糊的房门。然后,门被撞开。
光线涌入房间,照亮一片狼藉。一个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灰色短裤的微胖男人,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脸部被打上了马赛克,模糊一团。但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那光头上熟悉的、圆点状的戒疤,还有胡乱扔在床边地板上的、那件深褐色的、每个青林寺僧人都认得的海青……
一切,都不言自明。
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个狭小的、四面白墙的房间。简陋的桌子,后面坐着穿警服的人。慧能——这次没有马赛克了——低着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发白。他穿着那身运动服,头发凌乱,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一次,真的就一次……给了三百块钱……”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嘶哑,断续,“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同志,给我次机会……千万别告诉寺里……”
视频不长,只有几分钟。
播完了。
净心抖着手按了停止键。光幕暗下去,变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惨白。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此刻显得异常响亮。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比之前更甚。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变成了一块沉重的、透明的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慧能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和额头继续撞击地面的闷响。
“咚……咚……”
青砖上的湿痕扩大了,颜色更深,更暗。
明澈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悬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页上,一滴饱满的蓝黑色墨水,凝聚在铱金点上,将落未落。
视频里那些晃动模糊的画面,像带着毛刺的钩子,勾扯着他脑海里的某些碎片——慧能昨晚塞给他酥糖时笑嘻嘻的脸,那包粗糙油纸的触感,那句“不像个活人”……和眼前这个额头渗血、抖如筛糠、穿着刺眼运动服的躯体,重叠,撕裂,再重叠。
胃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冰冷的抽搐。不是为了慧能,或者说,不全是。是为了眼前这幅图景本身——这种公开的、毫无遮掩的、将一个人最不堪的欲望和狼狈彻底撕开、暴露在青天白日、同修众目之下的场景。是为了这种冰冷、坚硬、不容分说的程序。
他抬起眼,目光极快、极轻地扫过两侧。
有人别过了脸,不忍再看。是首座慧觉,那个古板严厉的老僧,此刻他枯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佛号。
有人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拳头。那是戒律院的执事,平日就以铁面著称。
也有人,比如慧明监院,眼皮依旧耷拉着,捻动念珠的手指甚至恢复了平稳。只是他脸上那层油光,在透过窗棂的惨白阳光下,显得更加腻亮,像覆盖了一层冰冷的蜡。
“根据《四分律》卷第一。”
清源住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微微向前倾身,枯瘦的手指按在摊开的《四分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若比丘,行□□法,乃至共畜生,是比丘波罗夷不共住。’”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处千年不化的寒冰,落在殿中央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上。
“波罗夷,断头罪。不可忏,不可救。”
他顿了顿,让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回荡,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慧能,你可知?”
慧能不动了。也不再磕头。他只是瘫软在那里,像一摊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只有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那身刺眼的运动服,此刻被汗水、灰尘和暗红的血渍浸染,肮脏而狼狈。
“又,依本寺《共住规约》第三条,”清源住持继续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僧众若有犯国法、破根本戒者,经僧团羯磨(会议表决),应逐出寺门,收回戒牒,并通报本地佛教协会及相关寺院。”
他合上了那本深蓝色的《四分律》。书页合拢,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在这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今日召集大众,行羯磨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黑压压的人头,“就僧人慧能,犯淫戒一事,商议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