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得学会长刺。”买家峻说。
常军仁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灯还是那盏坏灯,忽明忽暗地闪。买家峻用右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先是一阵嘈杂,随即是一个女声,清脆里带着几分市井的泼辣:“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找我干什么?”
是花絮倩。
“睡不着,想找你打听点事。”买家峻说。
“打听事?你浑身上下裹着绷带,还有心情打听事?”花絮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说你这条命也真够硬的,那么大的阵仗都没把你送走。”
“托你的福。”买家峻笑了一下,“云顶阁最近有没有新面孔?”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压低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想往里头钻?买书记,命只有一条,工作可以慢慢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要是不钻,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买家峻反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花絮倩叹了口气,说:“我过几天给你带点汤。我知道你出不了医院,你要的答案,我也有。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欠我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意味。
买家峻笑了:“花老板,你这份情,我记着。”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护士巡房的脚步声,轻而细碎,像雨打梨花。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沪杭新城时的情形。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坎,不是你正就能过的。正,有时候恰恰是原罪。
夜更深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买家峻拉了拉被角,盖住那条受伤的胳膊,仿佛要暖的不只是皮肉,还有皮肉底下那颗还在跳动的、不肯服软的心。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熬出来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枕头上的灰,“熬得过,天亮。熬不过,长夜。”
他慢慢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买家峻就醒了。他让陪护人员把手机拿来,给调查组副组长薛民生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薛民生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买书记,你伤还没好,怎么就……”
“我没事。”买家峻打断他,“昨晚有几个人去找你了?”
薛民生顿了一下:“两个。一个在小区门口拦住我,一个跟到单元楼下。都没动手,就说了些话。”
“说什么?”
“说让我睁只眼闭只眼,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别为了工作把日子过散了。”薛民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隐忍的愤怒。
买家峻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你怕不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怕。”薛民生说,“但更怕将来儿女问起来,我这个当爹的,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买家峻笑了,那笑里有敬意:“老薛,你给我个地址。今天下午我过去看你。”
“你伤着呢!”
“伤的是胳膊,不是腿。”买家峻说,“他们想让我缩在医院里,我偏不让他们如愿。这局棋,谁先怕,谁就输。”
挂断电话,他下了床,站在窗前。东方泛白,城市正在醒来。远处的工地上,有几盏灯还亮着,像几颗不肯入眠的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也有尘土气。这就是人间。又甜又呛,又暖又凉。
中午,花絮倩来了。她穿了一件素色风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进了病房,把保温桶往床头一放,自顾自地拧开盖子。汤是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喝。”她说了一个字。
买家峻笑着看她:“你不是说改天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我乐意。”花絮倩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到他面前,“你要的东西。最近云顶阁确实来了几拨生人,口音杂得很。有东北的,也有西南边陲的。他们只在地下包厢待着,从不进大厅。结账都用现金,而且不是自己结,是有人专门过来结。每次都开一堆空头发票,抬头都是些从来没听过的公司。”
买家峻打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包厢号和车牌。他抬头看花絮倩:“你记这些,不怕被他们发现?”
花絮倩冷笑一声:“我要是怕,早滚出沪杭了。这云顶阁,说来也是我的地界。狗在我的地界上撒尿,我还能装看不见?”
买家峻没说话,低头看本子。看了几页,他发现一个规律:每次那些人出现的前一两天,韦伯仁都会到云顶阁来一趟。他停留的时间不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