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入军籍五年来,第一次离开东海岛。消息传来时,族人们既兴奋又担忧——调回卫城,意味着生活条件改善,距离外界更近,却也意味着暴露身份的风险陡增。郭斌沉吟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赴任:东海岛虽偏,却非长久之地,卫城虽险,却能更及时地打探消息,且军吏之职远离兵权,不易引起猜忌,更利于蛰伏。
“爹,卫城比东海岛热闹多了。”十四岁的郭玘眼中满是好奇,却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身着一身半旧的粗布长衫,是郭斌特意为他准备的,既符合军户子弟的身份,又不至于太过扎眼。五年的东海岛生活,让他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沉稳谨慎,腰间贴身藏着那半块“忠”字玉佩,如同藏着家族的秘密。
郭斌点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卫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馆、盐铺、渔行鳞次栉比,往来行人中有军卒、商贩、渔民,还有身着官服的吏员,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他低声叮嘱:“玘儿,记住,到了卫城,说话行事更要谨慎。这里人多眼杂,不可轻易显露学识,不可与人争执,凡事多忍让。”
“我记住了,爹。”郭玘重重点头,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左千户所位于卫城西侧,是一座不算宏伟的院落,门前悬挂着“左千户所”的匾额,门旁两名军卒手持长枪站岗。郭斌带着郭玘走进院落,只见院内青砖铺地,两侧是厢房,正屋是千户办公之所,几名军吏正坐在廊下处理文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哪位是新来的军吏郭斌?”一名身着从九品吏目服饰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神色倨傲,三角眼扫视着郭斌父子,带着几分审视。
“小人郭斌,见过王吏目。”郭斌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来之前他已打听清楚,这位王吏目名叫王彪,是左千户所的资深军吏,为人贪婪刻薄,惯用职权勒索下属军户,在卫城名声不佳。
王彪上下打量着郭斌,见他身着粗布衣衫,神色沉稳,不像其他军户那般谄媚,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既然来了,就随我熟悉差事。军吏之职,掌管文书户籍,半点马虎不得。你刚从东海岛调来,不懂规矩,以后多跟着我学。”
“多谢王吏目指点。”郭斌依旧恭敬。
王彪带着郭斌来到西侧厢房,指着一张堆满文书的木桌:“这就是你的工位。桌上是近期的军户户籍册,限你三日内核对完毕,有错漏之处,军法处置!”说完,他又瞥了一眼郭玘,“这是你儿子?卫所之内,不得随意带入闲杂人等,赶紧让他回去!”
“回王吏目,小儿郭玘,随我来卫城投奔,暂无住处,暂时只能跟着我。”郭斌连忙解释,“我已在卫城外围租了民房,今日便会安顿好,日后不会让他再来打扰公务。”
王彪冷哼一声,没再追问,转身离去时,故意用肩膀撞了郭斌一下。郭斌身形微侧,稳稳避开,心中虽有不悦,却并未表露——在卫城立足未稳,他必须隐忍。
接下来的三日,郭斌日夜忙碌,核对堆积如山的户籍册。军户户籍繁杂,涉及姓名、年龄、籍贯、兵役记录、屯田亩数等,稍有疏漏便可能引发麻烦。郭斌自幼在巩昌侯府接受良好教育,不仅识字断文,且心思缜密,这些文书工作对他而言并不算难。他逐页核对,笔尖批注,将错漏之处一一标出,字迹工整清秀,远超其他军吏的潦草笔迹。
郭玘则在一旁安静等候,要么翻看父亲带来的书籍,要么练习基本功,从不四处走动,也不与他人攀谈。其他军吏见郭斌父子低调安分,起初还想刁难,见他文书处理得滴水不漏,又对王彪的刁难隐忍不发,便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第三日傍晚,郭斌终于核对完所有户籍册,送到王彪办公处。王彪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见册上批注清晰、字迹工整,心中惊讶,脸上却依旧不屑:“还算有点用处。郭斌,你初来乍到,按卫所规矩,新来的军吏需向老吏目‘孝敬’些薄礼,算是入乡随俗。”
郭斌心中一沉,果然来了。他早已料到王彪会借机勒索,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故作不解:“王吏目,小人家境贫寒,从东海岛调来,只带了些衣物行李,实在拿不出什么薄礼,还望王吏目见谅。”
“见谅?”王彪脸色一沉,将户籍册扔在桌上,“郭斌,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左千户所,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从偏远海岛调来的军户,能做上军吏,是你的福气!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想在卫城立足?”
郭斌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习武多年,对付王彪这样的纨绔吏目易如反掌,但他不能。一旦动手,不仅自己的军吏之职不保,还可能暴露身份,连累族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