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斌先生,对岸渡口有官兵盘查,看得极严。”族中年轻的郭忠压低声音禀报,他的手臂还缠着绷带,是突围时被锦衣卫砍伤的。
郭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对岸渡口灯火通明,四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火把,正逐一审问过河的行人。更远处,还有一队巡逻的兵丁来回踱步,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是河防巡检司的人。”郭斌沉声道,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他从锦衣卫尸体上取下的,如今是唯一的防身武器,“胡党案牵连甚广,沿途关卡都查得极严,没有路引,根本过不了河。”
老管家郭福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疲惫:“先生,我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玘少爷也饿坏了。再这样耗下去,就算不被官兵抓住,也撑不住了。”他的儿子在山谷突围时战死,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老人,却依旧咬牙跟着逃亡,怀中还紧紧揣着郭兴生前的手书残页。
郭斌低头看向怀中的郭玘,三岁的孩子嘴唇干裂,却懂事地没有哭闹,只是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小块干粮,用牙齿嚼碎,小心翼翼地喂给儿子。干粮粗糙难咽,郭玘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咽了下去。郭斌心中一酸,又摸了摸儿子襁褓中那半块“勇”字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这是郭家的信物,是家族存续的希望,他必须带着儿子活下去。
“再等等,夜深了官兵会松懈些。”郭斌沉声道,将剩余的族人分成两组,一组轮流放哨,一组抓紧时间休息。他自己则靠着芦苇秆,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沈氏冲向前去的身影,心中如刀割般疼痛。他不知道妻子是否还活着,但他不能回头,只能带着儿子和族人,继续逃亡。
夜色渐深,渡口的灯火渐渐稀疏,巡逻的兵丁也减少了频次。郭斌知道,时机到了。他让郭福带着族人留在芦苇丛中隐蔽,自己则抱着郭玘,与郭忠一同悄悄摸向河岸,想要寻找一艘渡船。
河岸上停泊着五艘渔船,船家早已睡下。郭斌正想叫醒最外侧一艘船的船家,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低声交谈声。
“听说了吗?胡党余波再起,皇帝大肆清洗功臣,牵连了好几万人呢!”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连巩昌侯府都被抄了,郭景振那侯爷被流放辽东,半路上就被锦衣卫宰了!”另一个声音附和道,“主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清除功臣,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郭斌的心猛地一沉。兄长的死讯如同惊雷,让他浑身冰冷。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愤怒,继续听着两人的谈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赋税越来越重,咱们日子也不好过。”粗哑的声音叹道,“去年淮河泛滥,庄稼歉收,官府不仅不减税,反而加收了河工银,好多人家都被逼得卖儿卖女了。”
“谁说不是呢!当年张士诚王爷在的时候,赋税可比现在轻多了,还从不强征劳役……”另一个声音刚说完,便被粗哑的声音打断:“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敢提那反贼的名字!要是被官府听见,咱们都得掉脑袋!”
郭斌心中一动。张士诚,元末群雄之一,当年与朱元璋争夺天下,兵败被杀后,其旧部散落各地,一直对明朝心怀怨恨。这两人提及张士诚,语气中带着怀念,莫非是他的旧部?
他悄悄退了回来,对郭福和郭忠道:“渡口盘查太严,船家不敢私自摆渡。我们往上游走,看看有没有偏僻的浅滩或者无人看管的渡口。”
一行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跋涉,夜色中,芦苇丛生,湿滑的泥土让他们步履维艰。郭斌抱着郭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郭玘在他怀中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手掌却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村口有一个简陋的渡口,只有两名衙役在篝火旁打盹,似乎并未认真盘查。
“就从这里过。”郭斌下定决心。他让郭福带着其他族人藏在村外的树林里,自己则抱着郭玘,让郭忠装作赶集的百姓,先去试探一下。
郭忠走到渡口,故意咳嗽了一声。两名衙役被惊醒,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问道:“干什么的?半夜三更过什么河?路引呢?”
“官爷,我们是附近村子的,家里有急事,要去对岸找郎中,实在没来得及带路引。”郭忠陪着笑脸,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给其中一名衙役。
衙役掂了掂碎银,脸色缓和了些:“急事?什么急事比命还重要?如今查得这么严,没有路引可不行。”
“是我儿子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