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祜依然维持着那蹲跪的姿势,仰头注视着康熙。
康熙的目光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全图》和儿子那张几乎令天地失色的脸庞之间游移。
“你……”康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想扶起承祜,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伸到半空。
就在这父慈子孝、即将达成某种历史性和解的关键时刻——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碾碎了乾清宫外的死寂。
梁九功正要去搀扶太子的手僵在半空,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
还没等康熙反应过来,乾清宫紧闭的殿门外猛然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嘶吼声。
“恭请皇阿玛退位——”
声音整齐洪亮,显然是经过排练的,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紧接着,又是第二遍,声浪更高:
“儿臣等,恭请皇阿玛退位!”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御书房窗棂上的明纸都在嗡嗡作响。
康熙伸向承祜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那张刚才还因为看到世界危机而苍凉悲壮的脸,此刻瞬间石化,随即一点点裂开。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退位?
逼宫?
就在他刚刚准备原谅这个逆子,甚至准备为了这该死的工业革命稍微低头的时候,他的儿子们集体在外面造反了?
“混……混账!”康熙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收回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那杯英红茶水花四溅,“反了!都反了!承祜,你真是好样的!”
承祜也愣住了。
他那双蕴含着千言万语、准备继续施展【共情话术】的桃花眼,此刻极不优雅地眨了两下。
什么情况?
剧本里没这一出啊!
胤禔和胤礽这两个混球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承祜的脑子飞速运转。
估计是自己被放出来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这群弟弟们以为康熙要对自己下杀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来个硬的。
感动吗?确实有点。
想杀人吗?也非常想。
承祜看着康熙那张已经气成猪肝色、眼看就要喊救驾的脸,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那他就陪着唱这一出!
与其极力撇清关系让康熙觉得他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如——
彻底疯魔。
在康熙惊愕的目光中,承祜非但没有起身解释,反而动作利落地调整了跪姿。
他不再是刚才那种为了展示地图而单膝蹲跪的姿态,而是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挺直了脊背,那一袭月白色的绣银竹锦袍在烛火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康熙,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烧着一种名为“破罐子破摔”的疯狂火焰。
气沉丹田。
承祜深吸一口气,用比外面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清晰、还要优雅、还要理直气壮的声音,朝着康熙大声喊道:
“儿臣爱新觉罗·承祜——恭请皇阿玛退位!!!”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大义灭亲般的凛然,在御书房内久久回荡。
康熙傻了。
梁九功直接吓昏过去了。
外面的喊声戛然而止。
显然,外面那群热血上头的阿哥们也没想到,里面竟然传来了“友军”的回应,而且这个友军还是他们正准备冲进去“解救”的对象。
“砰——!”
就在这诡异的停顿间隙,乾清宫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这一脚显然用了十足的力道,门栓发出痛苦的断裂声。
大股的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灌入殿内,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啦啦乱飞,也吹得那幅《皇舆全览图》猎猎作响。
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二阿哥胤禔,一身戎装,手按佩刀,一脸凶神恶煞像是要冲进来砍人。
旁边是三阿哥胤礽,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密亲王此刻发冠有些歪,手里竟然抄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门栓。
身后跟着五阿哥胤禛、六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禩……甚至连平日里最老实的那几个阿哥都在。
除了年幼无法参与的,成年的、半成年的皇子全员到齐。
他们脸上挂着视死如归的悲壮,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乾清宫。
然而,当他们看清殿内的景象时,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