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龙涎香燃得有些久了,沉郁的香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味,恰如康熙此刻的心境。
梁九功屏气凝神,连拂尘都不敢乱动一下,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沉闷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逆着光,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并未有任何太监通传,仿佛这个人进出这紫禁城权力的心脏,本就是如呼吸般自然之事。
承祜缓步走入。
他穿的并非是太子的杏黄朝服,也非请罪的素衣,而是一袭并不合规制的月白绣银竹锦袍——那是他在伦敦时,找苏绣名家为适应西式晚宴而特制的改良款。
即便刚从宗人府那种地方出来,身上竟不见半分颓唐。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承祜停在御案三丈之外,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几日不见,康熙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与容光焕发的承祜相比,这位大清的帝王竟显出了几分老态。
“你来了。”康熙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皇阿玛相召,儿臣怎敢不来。”承祜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目光平静地与康熙对视。
没有惶恐,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让康熙感到心惊的悲悯。
是的,悲悯。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或者说是文明人对野蛮人般的悲悯。
康熙心中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指了指御案对面的紫檀木椅,那是平日里议政王大臣都不敢轻易落座的位置:“坐。茶带了吗?”
“带了。”
承祜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锡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阿姆斯特朗船队从锡兰带回来的红茶,虽不及明前龙井清冽,却胜在醇厚暖胃,最适合皇阿玛如今这般虚火过旺的身子。”
承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梁九功手中的活计。
烫杯、洗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修长的手指在氤氲的热气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梁九功不由退到一旁。
承祜将一杯色泽红艳剔透的茶汤推到康熙面前,温声道:“皇阿玛,请。”
康熙看着那杯茶,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胸口的郁气。
“好茶。”康熙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只是这茶里,是不是也掺了鸦片,让朕喝了便离不开,就像这京城离不开你的商队一样?”
若是换做以前的承祜,或许会惶恐下跪,或许会引经据典地辩解孝道。
但此刻,承祜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那是从未在御前展示过的放松姿态。
他看着康熙,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皇阿玛,”承祜开口了,语气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太子,而是带着一种平视甚至俯视的淡然,“您觉得,儿臣若是真想反,还需要在茶里下毒吗?”
康熙瞳孔骤缩,手中茶盏猛地一抖。
“放肆!”
“罢市三天,京杭大运河停摆,九门提督府的火药库被误领一空,丰台大营的粮草迟迟未到。”承祜并没有被康熙的怒喝打断,他伸出那只如白玉般的手,一根根屈起手指,“胤禔掌管的兵部,胤礽联络的江南士族,胤禛控制的户部钱粮,还有胤禟的商队网络……”
他微微前倾,那张在烛火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逼近康熙。
“皇阿玛,您引以为傲的皇权,在儿臣编织的这张网面前,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死寂。
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
梁九功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康熙浑身颤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喊侍卫,想摔杯子,想杀人。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儿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深深攫住了他的心脏。
因为承祜说的是实话。
“你……”康熙的声音在颤抖,“你终于不装了?你这孽障!”
“孽障吗?”
承祜低笑一声,站起身,并没有走向康熙,而是转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
“皇阿玛,您眼里的天下,是这关内十八省,是蒙古诸部,最远不过是那个常年冰封的雅克萨。”
“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