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清静被彻底击碎了。
楚国的天塌了。
父亲兵败逃亡,生死未卜。
世子陷落潭州,多半已成阶下之囚。
高郁和秦彦晖连夜带兵来迎,绝不是因为突然念起了他这个嫡长子的“天经地义”。
而是因为巴陵城里的各方势力。
那一双如秋潭般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复国图强的狂热,也没有突承大统的狂喜,只有一种看穿了荒谬宿命的深深悲悯。
院子里死寂无声。
“父亲……下落不明?”
马希振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彦晖低着头。
“是。突围时与亲卫失散,至今未有消息。”
马希振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那里没动。
观外山坡上的风裹着野草和露水的潮气,灌进了院子里,道袍的下摆被吹得翻了一角。
蝉声从远处的竹林传过来,叫了一轮又一轮。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圆洞门内。
秦彦晖抬起头,正要开口——
马希振的声音从圆洞门后面传了出来。
“等我换件衣裳。”
约莫一茶盏的工夫后,马希振重新走了出来。
道袍脱了。
换了一件素色圆领袍衫,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干净。
腰间束了一条旧革带,脚上蹬了一双半旧的乌皮靴。
他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递给身后跟着的小道士。
“走吧。”
秦彦晖牵过一匹马来。
马希振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算生疏。
他到底是马殷的儿子,幼年也是学过骑射的。
三百精骑簇拥着这位半路出家的道士公子,往巴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吕仙观的山门重新合上了。
那个小道士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阵,直到马蹄扬起的烟尘彻底散尽,才缩回了脑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件青色道袍。
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嘟囔了一句。
“马道长……怕是回不来了。”
……
湘中山野。
同一时刻。
马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三天?
四天?
他已经分不清了。
城破那一夜他混进百姓堆里逃命,走了整整一夜到岔路口才发现方向跑反了。
在林子里歇了半天脚,编了个“衡州有亲眷”的托辞,把十几个百姓拢在一起往西南走。
头一天还好。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肚子里有几棵野菜垫着,两条腿虽然酸胀,咬咬牙还能撑。
百姓们叫他“孙老丈”,有什么事还会来问他。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掉队了。
水泄是从第二天午后开始的。
大约是之前喝的那潭绿水。
也可能是那几棵不知名的野菜。
总之肚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绞痛。
起初还能挺着走。
到后来,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要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一趟。
蹲在灌木丛后面,下泄的尽是水。
黄的绿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泄到后来连颜色都没了,寡淡如水,但肚肠里的绞痛不减反增。
头一天泄了七八回。
第二天十来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队伍就得停下来等他。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问一声“孙老丈还好吧”。
到后来,没人问了。
只是停下来等着,目光往别处看。
后生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殷也不声不响地落到了队伍中间。
再后来,是队伍后半截。
他走路的时候,百姓们都离他远些。
没有人说什么。
逃难的人,谁比谁体面?
亵裤从里到外全湿了。
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到后来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弯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这几天像是被放了气的猪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了轮廓,但肚子底下那团松垮的肥肉还在,像一只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间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
两只眼睛陷进了眼眶里,眼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