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天下文枢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隐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随着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蒙蒙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滞涩。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着泥水,顺着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汇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着丢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着宁国军的丈量标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隐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蒙蒙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着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将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缥缈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着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着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

    仿佛能洗净这乱世带来的所有浮躁。

    隐约间。

    林深处甚至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鹿鸣,空谷传响,更添了几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苍松掩映间。

    一片白墙青瓦、出檐深远的古朴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刘靖正一身青衫,在几名近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的陪同下。

    沿着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这座书院底蕴极深,创立于前唐宝历年间。

    当年李渤兄弟在此隐居读书,驯养白鹿,故而得名。

    后来钟传坐镇江西,庇护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纷纷南渡来此。

    如今的白鹿洞书院愈发兴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鲫。

    他们每年在此作的诗词,被刻坊印成诗集后,销往大江南北,极受天下读书人追捧。

    堪称江南文坛的执牛耳者。

    就连钱卿卿那透着脂粉香的闺阁妆台案头,也时常摆着几册白鹿洞新印发的诗集。

    那些闲暇时伴着江南烟雨翻阅把玩的绝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怀春之思。

    书院内。

    清泉流淌,书声琅琅。

    清幽的书卷气,仿佛将外头那个吃人的乱世彻底隔绝。

    书院山长带着一众大儒,战战兢兢地迎着刘靖一行人穿过前庭。

    就在即将步入讲堂时。

    刘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长碑前,那石碑上没有刻什么圣贤经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凿刻着数百个人名。

    山长见刘靖驻足,连忙上前,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解释道:“节帅,此乃我书院的‘衣冠录’。”

    “自黄巢作乱以来,中原板荡。”

    “后来大梁篡唐,那朱温更是视我等读书人为仇寇。”

    “当年白马驿之祸,朱温将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尽,投入滚滚黄河。”

    “狂言‘此等清流,当投浊流’!”

    “中原衣冠,斯文扫地啊!”

    山长指着碑上那些名字,声音颤抖:“这碑上刻的,皆是这几年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丧家之犬般逃难过江、南渡江西的大儒与名士。”

    “若无这白鹿洞书院收留,若无节帅的大军庇护,这天下文脉,怕是早就断绝了。”

    刘靖静静地听着,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石碑上一个个代表着中原底蕴的刻痕。

    他太清楚这面“衣冠录”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这个武夫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

    谁能收留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北方名士,谁就握住了天下正统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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