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片刻,楚一才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卷沉甸甸的降表。
他甚至没有展开细读,只是捏在手中,草草扫了一眼开头的称谓和末尾的印玺。
确实盖着“大夏皇帝之宝”,只是那朱砂印色,在此刻看来如此刺眼而可笑。
他随手将降表搁在一旁的案几上,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文书。
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几乎要崩溃的使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在大帐中回荡:
“本帅,楚一,奉大武皇帝陛下旨意,征讨不臣。”
“今,既见汝主悔罪请降,本帅可代表大武,暂且接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使者的耳中,也必将通过使者,钉入开城内每一个还在残喘的大夏君臣心头:
“条件如下——”
“第一,自即刻起,伪夏境内所有军队,立即放下武器,解除武装,于各自营垒或指定地点集结,听候我朝官兵收缴、整编。
凡有隐匿兵甲、私藏军械、或迟延不缴者,以抗命论处,格杀勿论。”
“第二,伪帝金崇乾,需即刻褪去僭越之龙袍、冕旒,除去一切帝王仪仗。
自缚双手,于明日辰时正,亲自开启开城所有城门,率领伪朝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至我军前营辕门之外,跪迎王师,呈递兵符印信,正式请降。”
“第三,开城内外,所有府库、官署、粮仓、武库,需原地封存,造册点验,等待接收。
不得有丝毫损毁、藏匿、转移。违者,主事者斩,全家连坐。”
楚一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和凛然杀意:
“告诉金崇乾,这是他,也是你们所有人,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明日辰时,本帅在前营辕门,静候其‘莅临’。”
“若按时而至,依令而行,或可暂保性命,听候陛下发落。
若逾时未至,或仍有异动……”
楚一微微倾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面无人色的使者,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则我军即刻攻城。
城破之日,伪夏皇室,及所有负隅顽抗之官员、兵将,皆以叛逆论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你,可听明白了?”
使者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连连叩头,语无伦次:“明、明白!下臣明白!一定将大将军之言,一字不漏,禀、禀报我主……不,罪臣金崇乾!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滚吧。”楚一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两名士兵上前,将几乎软成一滩泥的使者“扶”了起来,架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副将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将军,是否要防备金崇乾狗急跳墙,或假意投降,行缓兵之计?”
楚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狗急跳墙?他现在连跳的力气都没了。
至于缓兵之计……他拿什么缓?城外这十万大军,还是海上那几门巨炮?”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再次点向开城:“传令各军,继续保持战备,前营加强警戒,明日辰时,于辕门外设受降台,中军后军,做好随时接应强攻的准备。”
“另外,”他补充道,“派快马,以六百里加急,将金崇乾请降及我方条件,飞报神京,呈陛下御览,百济之事,至此,当可了结。”
“末将遵命!”
楚一不再多言,目光投向帐外开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开城,黎明,深秋的寒意沁入骨髓。
往日此时,宫门紧闭,只有更夫和零星巡夜的侍卫身影。
但今日,景福殿前那两扇沉重的、漆金描龙的宫门,却在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时,便在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中,被缓缓向内推开。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百官序列。
只有一队队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武朝“锐士旅”士兵,早已接管了宫门外的御道和广场,肃立如林,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洞开的宫门。
门内,光影晦暗。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正是金崇乾。
他褪去了昨日那身华丽的帝王冕服,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粗糙的麻布素衣,颜色灰败,宽大而不合身,在晨风中瑟瑟抖动。
头发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草草束起,散乱的白发在鬓边格外刺眼。
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御道上,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